Suwenzi

可爱

酱了个锵锵锵:

画了 @千和安 太太的HPparo中的一个小片段!!虽然很粗糙但是希望能够多少接近太太文中的形容~

太太笔下的瑞金相处模式实在是太棒了!!

特别是这段简直超可爱的啊!!!【金的描述都超——有活力~导致我整个人都“啊感觉被他的活力感染了心情真好~”

想赞美的实在是太多了——!!!!!

想画的也有很多【【

超期待后续!!甜甜的日常太棒!!!【疯狂敲碗×




好有趣的样子!

厌世。:

其实窝认出大威大约画的是啥之后,就已经……隐约猜到了尿性【。

Random.:

這邊也發一下我們這組喪心病狂的接龍……負責第一棒和收圖的我每次接到圖都像坐過山車一樣,我的兒砸已經不是我的兒砸了(搖頭

P3 聊天记录

P4 gif

 

畫手依次:

蚕蚕 @蚕蚕 

mayer @lazy 

伊豆 @voyage 

言一

SHIROU @xxx·NEURON·xxx 

mspring @跳跃人 

火烧 @Tekla 

绫小加

夏小鲟

LANka @Deadlovers. 

kan @甘木杏 

LISK

卡小摁 @二蛋 

VIOLET @A-level 

PSD @厌世。 

 

这安利我吃!!

厌世。:

喜爱的实况主们,私设勿较真。

围脖id依次:纯黑GK,Kellermanx,nadatomoyo,天然卷发,MiaoDuc,丧林子大帝,未晨阳光,紫色之龙-du  

他们每个人都超可爱的……超可爱的……超可爱的……对窝就是卖安利的痴汉的我……【虽然纯黑老爷已然不需要我卖安利【。

请勿转出lofter。

请勿转出lofter。

请勿转出lofter。

[喻黄]夏天

青山为雪:

来自合志《衍》,主催表示可以放了(“喵~”)来混个更


最近三次元忙到狗带,产出嘎少见谅……




————


0


这个冬日的下午没有往常那么寒冷。也许是由于冬天持续了太久,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已经不像一开始那样惧怕风雪。眼下的日子里不再有季节交替,不过历法仍在按原本的方式运行下去。至此,人们已经度过了七个冬天。


一个时代在向前,一个时代在后退。有朝一日,它们总会达成妥协。


雪还在下。第四防线的站台上有很多人,他们中间没有哪个仍会对雪感到不习惯。七年前,雪和冬天还只存在于书中,一夜之间它们就从插画故事和银蓝色的颜料里来到了面前。从这点来看,人们远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容易适应这个世界。


一辆深色列车停在站台里,它是二十年前的型号,老式但安全可靠,最重要的是并不像夏日时代末期的产品那样耗费能源。在冬天,任何时候都不能忘了节省。它原本的涂装是金红相间,与沿线的青绿原野十分相衬,重新在冬日里投入运行的时候,工作人员把它粗糙地漆成了榛子色。行驶在一望无际的白色大地上时,它看起来就像是一道位于冰层之下、潮湿而朴素,却被人怀念的泥土色伤痕。


站台上空雾气弥漫,那并不都是从列车头里喷吐出来的白烟。温暖的烟气向上升,雪穿过它们洒落下来,不会很快融化,而是像沙子那样堆积在人们的脚边。黄少天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头发上已经落了不少雪,他把那些都掸掉,将一直抓在手里的帽子戴回头上。


周围都是即将登上列车的人,有些看起来还很稚嫩,有些已经不那么年轻了。他们都穿着作战服,远远看去如同一股簇拥在铁轨旁边的深色洪流,外套上的纽扣与肩章在人群中闪闪发亮。一些人头上系着颜色鲜艳的丝巾,另一些人手里捧着彩纸盒,还有不少人在和哭泣的女孩相拥告别。在未来的日子里,他们也许再也无法将能联想起花和夏天的东西抱在怀中。


黄少天越过围栏向外看,许多人对他点头微笑。每个人都知道此刻站在这里的人是奔赴雪原的战士,他们在对一个战士微笑,他们在为一张年轻面孔上的勇气而微笑,但这里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没有人来专程与他告别。


他感觉袖子被人拉了拉,有个还没围栏高的小姑娘在那里仰头看着他。见到他低头,小姑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一朵花塞进他手里,然后跑开了。


那是支用纸折的玫瑰。黄少天把它小心地放进口袋,从沉默的人群里挤出来,转身登上了列车。


他一直走到靠近尾端的车厢里,拉开门,发现他是最后一个到的。队员们都在,郑轩抬起头道:“黄少你来了!我刚刚看到你在站台那边,是在等人吗?”


“没有,我就是去近距离观察了一下第四防线居民的生态,看看能不能用这个话题写个论文来完成我的函授作业什么的。”黄少天从外套里摸出个袋子,“都来尝尝,往后要吃这个就难了。”


他拿着袋子发了一圈,每个人都分到了两颗包在纸里的糖。徐景熙拆开看了看:“巧克力?”


“是酒心糖。”黄少天说。他从袋子里拿出最后一颗,丢进了嘴里。


在前往雪原深处的士兵中间,酒精是很受欢迎的等价物,不过荒无人烟的防线不会给他们太多弄到这个的机会。对于这些年轻人来说,他们小的时候世界仍在夏日,糖果和点心还停留在他们的回忆中。而突如其来的冬天和战争,让他们很快成为了和平年代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变成的那类人。


“我们就要去第五防线了。”黄少天吃完糖,拍了拍手。“将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那趁着现在我们还是一个小队的时候……”


他扫视队员们的面孔:“我代替你们的队长说两句。”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只有列车压过铁轨的声音还在车厢里响着。


“我们要去的地方是北方前线。”黄少天停了停,“你们有些人上过战场,有些人没有,不过现在所有人之间都没什么区别。谁也不知道冬天会什么时候结束,我需要你们记住,只有活下来,才有可能重新看到夏天。”


队员们的应答声十分整齐。过了几秒,郑轩疑惑地问:“然后呢?”


“没有然后,我说完了。”黄少天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郑轩眨了眨眼睛,很不适应:“黄少你知道吗,这是我入队以来从你那里听到最短的演讲。”


“你还想让我多说什么?”黄少天敲了一下他的头。


“我就随便说说!”郑轩捂着脑袋,“是不是当了队长话都会变少啊?”


黄少天说:“我可不是队长,你们的队长在大后方呢。”


“上次见到他真是很久以前了,”徐景熙叹了口气,“希望队长一切都好。”


“他在后方,比我们安全。”黄少天耸肩,“别说什么想不想的,只要我们活着回去就能见到没来的那些人了。”


“对,”郑轩用力点头,“我们一定要活着回去。”


黄少天笑了笑。这节车厢里没有窗户,只在角落有个蒙着铁片的通风口,他凑到那附近,揭开盖子向外看。


他看到了被雪覆盖的田野,看到铅灰色天空上浓厚的积云,他们就好像正乘在摇摇欲坠的小船上,准备依靠双桨来穿越广袤无际的海面。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队员们一个个都靠着座位闭上了眼睛。从他们的呼吸声来听,很难说这里面有几个是真正睡着的。


黄少天在黑暗中凝视着通风口发出微光的轮廓,感觉自己格外清醒。他眼前又浮现出站台边的栏杆,和栏杆后面的小女孩,那朵纸玫瑰就在他胸前的口袋里,就好像一只鸽子那么温热。减震枕头也无法完全消除火车震动的余音,他觉得有些头疼,然后就更加需要让精神集中在什么上面来缓解这种不适。


他让第四防线的雪充斥在自己的脑海里。雪在每个地方都不尽相同,第四防线上它看起来如同从天空上筛下来的细沙,家乡的小镇里它像是大片的、薄而轻的羽毛,而在刚刚进入营地的那些日子,不下雪的时候常常阴云密布,雪后的晴天因此显得短暂而珍贵。当他们趴在基地的窗户向外看时,总是被白色大地上的反光刺痛眼睛。


那里的雪是精密的晶体。它们是被这自然捏造而成的,送来给予世上所有生命考验的透明齿轮。


军队里的人们总要面临各种离别。古老的铁轨上奔驰着旧式列车,把士兵们一批批运送到北方、北方以北的地方、还有比那更遥远的大地尽头。那些年轻人们,他们在离家乡千万里的地方保卫着家乡。


每次的分离都在站台上,但并不是每次都没人来送别。黄少天记得从前的那个雪天,他们第一次登上远行的列车那天……又或许没有在下着雪,他现在不能清楚地回忆起每个细节。不过如果没有雪,那必定也是个阴沉的日子,因为他想不起一丝一毫关于阳光的痕迹。列车将要开动之前,他就在站台的栏杆后面,等待着一个人的到来。


他觉得那可能是个阴天,因为离别和压抑的空气一样让人窒息,但也可能下着大雪,因为他等的那个人来的很晚。不过对方没有失约,他看着他穿过人群,来到他面前,要对他做最后的告别。记忆里的场景摇晃着,周围人的面孔时而模糊时而明朗,他伸出手,想要碰到那个影子——


画面并没有清晰起来。他坠入了梦乡。




1


“来得可真够慢的。”黄少天喃喃地说。


徐景熙吓了一跳。“你醒了!”他急忙凑过来,“感觉好点了吗?”


黄少天眨了眨眼睛,视野里只有一盏昏暗的小灯,他发觉自己身处北国的营地里,而不是摇晃的火车车厢。然后他感到耳朵一凉,有人把仪器探了进去,量了量他的体温。


“你的体温已经回升了,不过状况还不是很好。”徐景熙站在行军床边,给他拿来一杯水,“现在你得多休息,一时半会还不能出门。”


“外面情况如何?”黄少天问。


徐景熙摇了摇头:“没什么大问题。”


黄少天端过杯子喝了一口,差点被呛住。“这药怎么越来越难喝了?”他吸着冷气,“喝起来就跟酱油似的!”


“这是新运来的药,据说效果比以前还好。”徐景熙拍了拍他的后背,“我知道它挺恶心的,凑合喝吧。”


黄少天捏着鼻子把药喝了下去。这时候门被匆忙地敲了两下,郑轩一揭帘子走了进来。他带着一身的寒气跑到床边:“黄少你醒啦!我们都担心死了!”


“我还没死呢。”黄少天想掀开毯子,被俩人给摁了回去。他抗议道:“我现在感觉挺好,就是做了个梦……”


“什么梦?”徐景熙紧张起来,“据说这种病可能会产生幻觉,你说说看?”


“我觉得不是幻觉。”黄少天一摊手,“我就是梦到了咱们从第四防线出发那时候的事情,然后我在车上睡着了,梦里的我又做了另一个梦,梦到刚出研究院基地那会儿……唉怎么有点乱,我梦到了什么来着?”


郑轩忧虑地说:“我看你还是接着睡吧。”




等他们都出了房间之后,黄少天一翻身坐起,从床底下拖出包裹,拿出套替换的军装来。当他抖开上衣的时候,一团皱巴巴的东西从口袋里掉了出来,他在桌上把它小心地展平,才发现那是朵纸折的玫瑰。


他慢吞吞地穿上衬衫,系好腰带,动作放在几年前的训练营里肯定会被教官痛斥一顿。他不怎么习惯这种缓慢的过程,可他血管里流动的冰似乎还残余在原地,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他需要等待那些东西融化才行。


“阶段性冰期气候不适应症”——这是目前困扰他病症的学名。患者通常会表现得不惧怕寒冷,但是在低温下活动时间过久就会陷入僵硬,只有采取救护措施才能从那种状态下恢复行动能力。许多有这种症状的士兵都被送回了后方,如果他们继续在寒冷的前线停留,有很大几率会引发不可逆转的机能停止。


人们管它叫“夏天病”。这种症状在长冬到来时开始出现,根据历史记载,只有当夏天回归之后才会消失。


黄少天转动行军床边的齿轮,几年下来他已经非常熟悉这些东西的用法。一个很小的铜盆从床架里伸出来,里面盛着过滤水,他简单地洗了洗脸,抬起头时视线和镜子里的自己碰了个正着。


镜子里是一张二十四岁的面孔。放在别的年代,他可能才毕业没多久,正在到处投递简历,或者想办法把一份完美的论文塞到导师的鼻子底下去。即使是从现在来看,他也还十分年轻。他的面孔上没有岁月痕迹,只有逐渐消褪的伤痕,眼睛仍然明亮,寒冷和鲜血从来不曾让它们之中燃烧的火焰熄灭。黄少天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和他还没有奔赴前线的时候不同——就像他还在列车上做着旧日之梦时那样不同——而那种感觉不仅仅来自于风霜的馈赠。他想起小时候学校里讲:在花开和叶落之间的日子都是夏天,我们知道夏天在什么时候开始,在什么时候结束。每过一个夏天,你们就长大了一岁。


在这漫长没有尽头的冬天里,对于很多人来说,他们内心深处的某些东西就像埋藏在土地之下的种子那样,再也不能继续生长下去。


黄少天拉紧上衣的领子,大步走出房间。狭窄的走廊外面就是营地,今天正是个雪停的日子,稀薄的雾气弥漫在低地附近,让人呼吸的时候能尝到其中湿漉漉的味道。云层既致密又细碎,在天际排成了深浅不一的鳞片形状,就好像有只会带来冬天的恶龙正蜷伏在穹顶之上,正等待人类中的勇士将它斩落似的。


如果事情那么简单就好了,黄少天想。


院子里的雪一层一层积下来,最下面已经变成了软绵绵的冰。大地在靴底咯吱咯吱地响着,听着如同一段没精打采的嘲笑声。黄少天走到院子尽头的仓库门前,停顿片刻,猛地把门推开;里面的声音像是被一刀剪断,所有人都惊愕地看向这个进来的不速之客。


“你们准备瞒着我悄悄出击?”黄少天问。


徐景熙跳了起来:“黄少你怎么来了,快回去躺着!”


“我躺着等你们打仗回来带纪念品吗?”黄少天挨个看向每一张不知所措的脸,“别忘了,我虽然不是队长,这里还是我说了算。”


“黄少,从夏天病发作开始你已经跟着我们上过好几次战场了,”郑轩在大冷天里额头都冒出了汗,“再这么硬撑你就回不去了!当初是谁说要活下来才能看到夏天的?”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黄少天瞟了他一眼,“我是生病了,但至少还没失忆。上一场刚打完的时候兽潮已经逼近防线,现在你们跟我说外面没什么问题?”


“不管你在不在,我们总要尽力一拼的。”宋晓说,“我们已经没有……”


他的最后几个字听起来有点模糊不清。黄少天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几乎没感到疼痛,他眼前一阵发黑,周遭的声音也都好像是隔着水波传来那样时断时续。他隐约觉得有人从后面扶住了自己,徐景熙在说话:“我在药里……让他睡两天……”


那么难喝的药果然有问题!黄少天在昏睡过去之前愤怒地想。




2


蓝雨大区的本地初级学院据说是由旧军事基地改造成的。这个是小孩子中间流传的说法,真实性有待考证,不过学校周围倒确实有不少战车的雕像,每个看起来都有模有样,很符合学生们对于这种战争年代武器的幻想。


十二岁的黄少天拎着书包一路小跑,到达那台最大的雕像下时,旁边还没有半个人影。太阳把路面晒得发烫,他绕着树下的雕像走了一圈,又向路的尽头张望了几眼,最后抱着书包坐到了战车的一边轮子上。


他被什么东西给硌了一下肩膀。黄少天小心翼翼地挪了挪,防止自己掉下去,一边扭过头想看看那到底是什么。在摸起来似乎不那么热的雕像外壳上,他看到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四边形轮廓,有些字迹从里面隐隐约约地浮凸出来。


他好奇了起来,用手摸着那些字,试着把它们读出来:“死亡,死亡……死亡之……”


“死亡之手。”一个声音在不远处说。


黄少天吓了一跳,身子一歪就从车轮上掉了下去。虽然这里离地面不高,说话的那个人还是跑过来接住了他,然后在这股冲力下往后退了好几步才站稳。


“来得可真够慢的。”黄少天笑眯眯地说,拍了拍扶在他腰间的手,“再过一阵子就赶不上船啦。”


“今天志愿活动那些人有点忙不过来,”对方回答,“我留下帮了她们一会儿。”


“也对,明天咱们就要去七月节上卖花了是吧。”黄少天扯开衬衫领子上的缎带,“我们班的姑娘们扎了好多花环,不知道是不是你们也一样……”


他转过头,喻文州在夏日的午后里对他微笑。天气说热也算不上太热,树阴里有蝉在叫,更远处的喷泉有两个月都没修理过,石头花池里的管子咕噜咕噜地冒着水。


喻文州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纸玫瑰:“她们折了这种花,我也跟着学了学。”


“正经挺好看嘛。”黄少天稀奇地接过来,“现在到处都是真正的花,你们弄的这个还真别出心裁。”


喻文州给他拉平刚刚被弄乱的校服上衣,顺手把玫瑰塞进了他上衣口袋里。“走吧,”他说,“下一趟船还有二十分钟。”


他们于是沿着小路向船坞走去。初级学院坐落在岛屿上,有好几座通向不同小镇的港口,他们要去的是离这里最远的一个。路边原本应该开满花的地方都只有郁郁葱葱的绿色,这是个十分漫长的夏天。


“报纸上说这个夏天可能会有七个月那么长。”黄少天说,“你不觉得这样很奇怪吗?书上说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以前一年有四个季节,每个季节有三个月。”


喻文州走在他旁边,把他往树阴下面推了推:“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倒不觉得夏天不好啦,晒黑一点更有爷们气概。”黄少天用手扇着风,“对了今天是不是镇子的图书馆重新开门?听说这回修得很不错,还有从别的地方运来的旧书!”


“就是今天。”喻文州算了算,“一起去吗?”


“走走走。”黄少天把书包甩回肩膀上,“趁着我们下午还没课的时候多去几次吧,明年我们就要晚上才放学啦。对了……”


他扭头看了一眼来路:“你刚刚说死亡之手,那是什么?”


“是战车。”喻文州说,“就是那座雕像。我觉得它可能是叫这个名字。”


“你怎么会知道?”黄少天讶道,“那是雕像的名字还是战车的名字?”


“雕像应该有原型,我在书上看到过。”喻文州回答,“死亡之手是从前还打仗那时候很有名的一台战车,那架雕像跟它看起来很像。”


“对哦,你说过你将来要去造战车的。”黄少天抓了抓头发,“这么说你已经开始研究这个了,我还对未来的职业规划没什么概念呢——”


“你才多大啊,不着急。”喻文州说,“我找这方面的资料看只是因为我喜欢而已,将来也不一定非要做这个。”


“喜欢不是就要去做吗?”


“也要看有没有意义。”喻文州摇头,“现在战车不是那么容易用到了。把这个投入战争的传统,好像还是从上一个冬天时代延续下来的。”


“说的也是。”黄少天叹了口气,“要是造出来的东西一辈子都看不到它被用到,那也挺伤心。”


“我倒希望不会有用到的一天。”喻文州笑道,“否则那不就意味着要打仗了吗?”


“打仗最糟糕了。”黄少天说,“不过你刚刚说冬天时代,那是什么东西?”


“你上历史课肯定走神了。”喻文州看了他一眼,“才讲过这个没多久,你记得有一年四季的那部分,不记得之后的冰期历史吗?”


“谁会记得那个啊!”黄少天抗议,“我们的老师讲课超级快!他说话比我还快呢!”


喻文州:“……那倒真是挺快。”


他想了想,开始跟他说刚学到的这部分内容:“历史课上讲,我们很久之前是有一年四季的,除了现在的春天夏天和秋天,还有冬天;虽然不是每个地方都会下雪,但是到了冬天也会比平时要冷很多。”


“这段我听到了。”黄少天说,“雪啊,听起来真有意思。不是冻住的雨吗?”


“雪和雨好像不一样。”喻文州也不是很确定,“也许原理差不多?”


“很冷的话不是会有冰吗。”黄少天比划着,“放在果汁里那种。说不定是从天上往下掉冰,很小片的冰……冰雨什么的。”


“这个名字还挺好听。”喻文州若有所思。


“然后呢?”黄少天追问,“很长的冬天又是怎么回事?”


“有一年四季的时代结束之后,人们度过了一个漫长的冬天。”喻文州说,“可能有好几年,整个世界都很冷。也许有在下雪,没人说清楚为什么。那段时间里,人类不但被天气威胁,从寒冷地方来的变异野兽也在不停袭击我们居住的地方。大概有很多人都死了。”


“听起来真可怕……”黄少天有点难以想象那种场面,“所以人们造出战车了吗?”


“就是那样。”喻文州说,“总之最后人们度过了那个冬天,从此这世界上就只剩下三个季节了,就像我们现在这样。从那之后,每过一段时间,我们就会迎来一个这种冬天。”


“也就是说,可能我们也会遇到冬天?”黄少天瞪大了眼睛,“但是我们这样子已经有好几百年了!”


“不知道,说不定就再也没有冬天了呢。”喻文州说,“我觉得那个实在不是好事。”


“是吗……”黄少天有点惋惜,“我们的夏天倒是越来越长了。”


他们在这时候到达了船坞。码头上冒着蒸汽的小船正在靠近,这一班的时间正好赶上。两个人越过放下来的木板跑上去,找了个船尾的地方坐好。


云层间的日光显得非常透亮,湖水比校服衬衫上的缎带还要蓝,他们趴在船边,看着波纹一点一点地分开水面。学院岛屿在渐渐离他们远去,整个世界如同被玻璃罩子扣起来的模型,里面有一个清晰明朗、完美而热烈的夏日,好像永远都不会消失。


“其实,”黄少天小声道,“我以前有想当个军人来着。”


喻文州这回真的有点吃惊。他本来以为对方更喜欢古文学这类东西,将来想去做老师什么的。“军人?”他重复了一遍。


“对啊,我想保护咱们的家乡……这个不奇怪吧?”黄少天的耳朵有点红,“但是现在还挺和平的,我也希望就这么一直和平下去。”


喻文州摸了摸他的头发:“我能明白你的意思。”


如果换做别人这么说,黄少天一定会在内心腹诽“你才不明白呢”,然后视情况要不要把这句话扔回给对方;但是在听到喻文州说出来的时候,也许是因为他同样知道对方的梦想,这句话好像显得一点都不空洞了。


“我知道。”他闷闷地说,“就像你说的冬天里面,不是会有人驾着战车去和野兽战斗吗,那个听起来也很帅。”


“战车驾驶员?”喻文州挑眉,“那个职业现在已经消失了。如果说战车现在还有人研究,那么开战车的人就完全没有市场了啊。”


“我就是说说。”黄少天瞥了他一眼,“不过如果你将来去造战车,我一定要去给你开开看!你也说过总会希望自己造出来的东西会被用上吧?”


“我说的可不是那个意思。”喻文州笑眯眯道。


黄少天还想反驳,却忽然睁大了眼睛。“你看!”他从船边探出身体,指向镇子的岸边,“那个是不是我们的图书馆?”


喻文州跟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之前大半年里一直蒙着施工外装的图书馆,此刻在夏日里终于露出了它原本的模样。那是座不怎么起眼,看上去特别沉稳踏实的建筑,好多花朵从屋檐边垂了下来,沙色的外墙和青蓝窗框在日照下仿佛披着一层微光。


“真棒,”黄少天轻声说,“好想进去瞧瞧里面是什么样子。”


“我们现在就可以去看看。”喻文州难得地表现出了一点符合年龄的急切,“走吧,船已经到港了!”


两个小少年下船之后一路飞跑,匆匆忙忙和沿途的好多人打了招呼,石板路两边不时飘出面包和苹果酒的香味,但是他们现在都忘记了自己还没吃午饭。等他们终于来到图书馆下面的时候,发现它比之前远远看着的还要更高。


“你们两个来啦?”门口的年长女士认识这两个孩子,他们在图书馆还没有修整的时候就经常过来借书,“放学就过来了吧,真够早的,我家的那谁就只知道在院子里疯玩……快上来吧,里面可跟从前很不一样了!”


两个“别人家孩子”笑着跟她道谢,拿了张宣传单就顺着台阶跑了进去。图书馆里面确实焕然一新,在书架间绕来绕去的时候,两个人都被那些以前没见过的书吸引,不知不觉间就靠着书架看了起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个声音在旁边说:“哟,小朋友们也对这个感兴趣?”


黄少天反射性地把手里的书啪地合上,他旁边的喻文州倒是十分平静,视线在书页上停留了几秒才抬起头。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从书架后面探出头来,挺好奇地打量着他们两个。


喻文州拿的是一本名叫《永恒之冬》的历史书,黄少天手里的则是本战车图册,彼此都有点警惕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年轻人抓了抓头发,抱着一叠书挤了过来:“嘿我不是坏人,就是看这个区只有你们两个小朋友才过来打个招呼……”


这两排书架里都是和长冬历史有关的内容,对方拿着的那些书也无一例外是这样。黄少天眼尖地看到了那些书的标题:“我说刚刚目录里那本《战车发展史》怎么没了,原来被你拿走了!”


“是吗?”年轻人低头看了看,“你要看就先拿去吧,我什么时候来看都可以。”


“那倒不用……”黄少天好奇地打量这个陌生人,越看越觉得他跟这个镇子有什么格格不入的地方。


“你是新来镇上的吗?”喻文州问,“我之前好像没见过你。”


“啊,没错。”对方笑道,“我叫魏琛,刚毕业两年,以后就是这里的图书管理员了。”


“欢迎,我们这里虽然地方不大,但是各方面都很不错哦,饭也很好吃……等等,管理员?”黄少天眼睛一亮,“你知道哪里还有更多关于冬天的书吗?”


“都在这里了。”魏琛说,看着两个小孩有点沮丧的表情之后又补充道:“不过我知道一个图书馆里的秘密基地,可以把它介绍给你们,怎么样?”


黄少天小声欢呼:“真的吗!”


“真的。”魏琛竖起一根手指,“但是有个交换条件。”


“是什么?”喻文州有点怀疑地问。


“就是这个,”魏琛指了指他们手里的书,“——能告诉我,你们为什么会对这些感兴趣吗?”




十分钟后,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从储物间里钻了出来。为首个子最高那个拿着钥匙,悄悄打开了侧面的一扇小门。


“万万没想到,第一天上任就是带着你们俩走后门。”魏琛哀叹道,“我已经能预见到未来的工作有多么艰辛了。”


“别担心。”黄少天安慰道,“镇上那群男孩子不太爱来图书馆啦,至于女孩子……我估计她们不会过来找你搭话。”


“我看起来就那么不讨女孩子喜欢吗!”魏琛怒道。


“不不,他是说,”喻文州解释,“她们不敢来找你搭话。”


魏琛说:“我没听出这有什么区别,你一解释好像更糟了……”


他们沿着狭窄的楼梯盘旋向上,到处都残留着没收拾干净的边角余料,但有些窗子打开着,透过它们可以看到这里湛蓝的万里晴空。喻文州说:“你刚刚听到我们只是从书上听说过冬天的时候,好像挺失望的。”


“非要说的话是有点吧。”魏琛提着一盏小灯,“我还以为你们是有家里长辈跟你们讲过这些呢。”


“这又怎么啦?”黄少天不太明白,“我们镇上的人关心这个的不多啦,你看这些书都是最近刚刚才送过来的。”


“其实我在学校里是学机械的。”魏琛说,“战车相关……你们也知道现在这个没什么市场。我本来想着也许这里会有人同样感兴趣,能跟我讨论讨论什么的。”


黄少天一拍喻文州的后背:“他对这个很感兴趣啊!别看我们没多大,他可是特别聪明,我觉得他将来迟早要变成厉害的科学家。”


“那太夸张了。”喻文州说,“不过我确实觉得战车很有意思。”


“这么说吧,我不推荐你们小孩子来搞这个。”魏琛叹了口气,“你看我现在不就是跑来这里当图书管理员了吗,就业前景什么的实在不靠谱。”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研究这个?”喻文州反问。


“我家老祖宗曾经有人是造战车的,有台博物馆里的古董就刻着他的名字。”魏琛说,“现在技术也跟以前不一样了,但是我在学校的时候就想复制出来它的模型……当然还没成功。有艺术系的同学还根据这个设计了公益雕像的模板呢。”


喻文州问:“那个战车叫什么名字?”


“死亡之手。”魏琛说。


黄少天啊了一声:“那个雕像现在就在我们学院外头的街边,原来真的是有原型的!”


“是吗?”魏琛看起来也很高兴,“改天你们可要带我去看看——好,我们到了。”


他们停在一扇灰扑扑的门外。魏琛用钥匙艰难地转了几圈,推开了门。


在昏暗的楼梯间里走了半天,几个人一时都被这里的光线刺得睁不开眼睛。这是间小小的阁楼,倾斜的窗户上面拉着帷幔,地上扔着几个没拆封的软垫和一只打开的纸箱。黄少天凑过去看,里面竟然都是书:“《战车基础原理》《冬日前线》《冰期年代大事记》……这么多!”


“是啊,都是外面找不到的东西。”魏琛说着有点伤感,“其他人倒是也不会对这些感兴趣,欢迎你们常来玩。”


“我们会的!”黄少天眼睛闪闪发亮,“我们现在就可以在这里看吗?”


“这里还没修整好。”魏琛失笑,“不过你们可以一人借回去一本。”


喻文州也能看出来十分高兴,他们各自挑了一本书,跟随管理员又锁好门,沿着楼梯回到了图书馆里。魏琛瞧了瞧墙上的兔子时钟:“都这个时候啦,你们是不是该回家了?”


“我们是得走了。”喻文州像大人似地跟对方道谢,“你一定会喜欢这个地方的。”


“没错,这里的大家都很友好啦!”黄少天灿烂地一笑,“改天要来我们家里吃饭啊!”


魏琛站在图书馆的台阶上冲他们挥手告别。两个少年顺着被夕阳染红的坡道走回家,书包里装着刚刚借回来的书。它们封面下包裹的故事是通向另一个时代的门——那是寒冷、绝望、又被硝烟与鲜血所温暖的纪元;而现在的他们,还对其中的勇敢和残酷一无所知。


路边的树与草虽然已经绿得容不下其他颜色,但人们养在窗台盒里的花藤仍然五颜六色地盛开着。这个长长的夏天,仿佛永远都不会结束。




3


黄少天是十八岁那年正式入伍的。在此之前,他已经驾驶着还在不断改进的雏形战车,和喻文州一起带领着他们的小队,消灭了无数变异野兽。但北方防线的兽潮又是另外一回事。在居民区巡游保护普通人安全的时候,他们可以是守卫,可以单兵独行,可以是寻找那些危险野兽的捕猎者。而在前线,他们只能是战士。


寒冬的降临给人们带来了变异野兽的威胁,游荡在居住区的这些生物比夏天时代更具有敌意和攻击力,在战车正式投入使用前,很多人都丧生在它们的爪牙下。在冬天开始大约六年的时间里,人们渐渐扫清了居住区里的绝大部分野兽,而就在这个时刻,遥远北方的变异兽群集结成了一股死亡的浪潮,如同洪流般向人类世界冲击而来。


优秀的战士们纷纷赶赴前线,黄少天所在的小队首当其冲,不过他们的队长喻文州因为在研究基地才能更发挥他身为战车建造师的价值,并没有随他们一同前去。列车将他们送往北方,战士们抵御着一波波前来的兽潮,并且不断推进;当初的四条防线已经增加到了六条,即使如此,形势还是越来越紧张。


两个月之前,黄少天发现自己患上了夏天病。这种病症一开始会让人感觉自己在冬天里无所不能,低温再也不会威胁到他们,因为他们身体里奔流的血液远比寒风要更加凛冽。不过每个人都知道这种病的可怕之处,病人们必须让自己待在温暖的环境里,否则就将会在僵硬中迎来死亡。


他见过患了这种病去世的人,那和他目睹过的任何死亡都不太一样。死者逐渐睡过去,保持着和生前毫无差别的模样,在原封不动下葬的时候,如同一座血肉组成的、柔软的冰雪雕像。


刚刚意识到自己也有可能会变成那样的时候,黄少天也曾经感到过恐惧。可严酷的战局没有给过他太多用来恐惧的时间,他需要率队和兽潮对抗,他必须保护防线之后的人类。他有朝一日还想回到自己的家乡,就算那里下着终年不断的大雪也没关系,而即使他回不去了,他也希望那里的人们远离危险和战乱。


他曾经问过别人,什么是世界的命运?


对方回答他:“在我们战斗过的地方,将来会有人们幸福快乐地生活着。”


他向队友们隐瞒了他的病情。这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难做到,渐渐变低的体温不会降低他的反应速度,更不会影响他的判断力,他和他的战车仍然所向披靡。渐渐地,他感觉血液里好像有冰在流动,它们相互碰撞,在躯体的河流中漂浮着移动。没有真正患过夏天病的人永远不会明白那种感觉,如果说这永无止境的冬天仅仅是严酷的环境,那么这种病就是从深处将一个人侵蚀殆尽的寒冷。它不会杀死你,只会让你也成为冬天的一部分。


他现在很能理解为什么人们叫它夏天病,在从内而外的严冬中,绝望的人们总想抓住最后一点暖意。他们是如此渴望夏天。


然后,就在一场战役中,他血管里的浮冰终于达成了会师。黄少天能够精确地操纵一架战车,在那个时刻却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他感到了久违的寒冷,然后在竭力关闭制动阀的下一秒失去了意识。


队员们因此发现了他的病症。按照队里兼职军医徐景熙的观点,他该立刻被送回后方去,只有这样才能保住一条命。他那时候问:“这种病有被治好的可能吗?”


“……没有。”徐景熙说,然后很快地补充道:“但是据记载,只要夏天回来,这种病就会不治而愈。”


“所以我要在夏天回来之前,一直待在地下室里的火炉边,就为了确保自己不被冻成冰块?”黄少天嗤笑了一声,“夏天不是等回来的,我也不会用一辈子去等夏天。”


他刚喝完抑制病情的药,抱着毛茸茸的毯子,语气却和在战车里发号施令一样无可置疑。郑轩急道:“你也想想队长啊!他肯定不希望你在这时候逞强是吧?”


“逞强的是你们才对。”黄少天说,“这里形势已经这么紧张了,每个减员都是大问题,还以为这是训练营,说请假就请假吗?我的病等这波兽潮过去之后再说,别的不知道,我至少还可以撑一阵子。放心吧,我肯定不会冻死在这里。”


在那之后,他继续驾驶战车坚守着防线,直到昨天身体状况达到极限。他对自己的情况也有些大概的猜测,虽然现在还没有到生死关头,但如果他继续出战,说不定真的会死在前线上,就这一点来说徐景熙判断得完全没错。药里被下的安眠剂足够让他睡上两天,那时候无论战役结果是好是坏,他都会被送回后方了。


黄少天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他似乎被分成了两部分,一半在安眠药的作用下熟睡着,另一半因为这寒冷的病症而保持着清醒,正巡视过他记忆之河的上空。他能看到自己驾驶着战车掠过冰面,他看到自己在基地里戴着手套将机械链条接在一起,他看到更久之前的过去……他看到坐在小院里听蝉声的孩子,他看到在死亡之手雕像上晃着两条腿的学生,他看到一个前所未有清晰的自己:十六岁,和喻文州并肩坐在阁楼的窗边,面前是四百年来的第一场大雪。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屋子里温暖得近乎炎热,他估计这帮队员们把所有的毯子都裹在了自己身上,以至于他花了好几分钟才把它们堆到床脚去。时间距离他睡下大概只过了一个小时,连他自己也没想到安眠药会这么快就失效。营地里空空荡荡,所有人、所有战车都离开去了前线。雪又开始下了,黄少天深一脚浅一脚地越过积雪,来到最后一间仓库门前。


一架涂装简单的战车静静地躺在那里。它比制式战车体型更小,发射口的形状犹如一把长剑,在顶盖的角落里,漆着两个不太工整的字:冰雨。


“我就知道你会在这里。”隔着手套,黄少天抚摸了一下它的车轮,“真是个好名字,队长。”




4


这个年份的夏天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长。花是从五月左右开始凋谢的,很快到处都只剩下了绿色。就连人们养在窗台上的植物也渐渐因为过度炎热而枯萎下去,尽管在这少雨的年头里,它们比起野外的同类来会得到一些额外而珍贵的水,但毕竟仍无法和季节的规律抗衡。


漫长的夏天令人焦躁,一切都好像在日光中停止了。


十六岁的黄少天站在校园外的路口。他背后就是那座“死亡之手”战车的雕像,几年前他还会趁这个机会多绕着它转几圈看看,现在的他已经不会这么做了。在书上,他已经见过了真正的战车,熟悉了它们的内部构造与运作模式,甚至在东拼西凑弄出来的模拟机械上感受过战车驾驶员的感觉。一座雕像,从现在看来,并不再那么让人激动。


但今天和往日又有些不同。他瞧着战车雕像的时候,忍不住想起了许多他以为自己不再记得的事情。曾经他就这样在战车边待着,偶尔摸摸它金属的、和制动装置黏在一起的车轮,然后等待着总比他晚一些出来的喻文州。他们总会一起回家去。


他本来可以在学院里等着自己的朋友,不过那时候他想多看看这座战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就成为了一种习惯的呢?


黄少天看看周围没什么人,把书包往肩上一甩,顺着车轮爬了上去。在树阴下的战车并没有被阳光晒得很烫,只是带有与这夏日相符的暖意,他就像当年一样坐在车轮上面——现在这对他来说一点都不高。假如这时候有小孩子路过,他们说不定还会停下来对这个大哥哥幼稚的行为嘲笑一番。


他坐在那里,晃着两条腿,不无伤感地发现这座雕像已经不再像他小时候看起来那么大,像个无坚不摧的战士了。


“过了这么久,”一个声音在旁边说,“你还是最喜欢这座战车。”


黄少天不假思索回答:“因为再没别的比它更帅了。”


他转过头,喻文州正站在不远处的地方看着他。日光让他眯起了眼睛,那个身影在视野里也显得不那么清晰。


“要上来吗?”他问,伸出一只手。


喻文州迟疑了片刻,向他走过来。他本可以自己登上战车,不过也许是因为这个动作显得实在太过孩子气了,又或者出自什么其他理由——谁知道呢——总之他握住了黄少天的手,被他拉上了这座久经风吹雨打,如今仍然看起来和当初没什么两样的雕像。


两个长高了的年轻人肩并肩坐在“死亡之手”上。有只白鸽停在战车前端,因为炎热而萎靡不振地掉头看了他们一眼,完全没有要飞走的意思。要是给它配上一根橄榄枝,这估计会变成十分具有主题冲突美感的画面。


“你说我们会有朝一日这样坐在真的战车上吗?”黄少天拍了拍雕像的前盖,那里由金属浇铸的门当然不可能打开,“不是这样坐在上面,我是说,坐在里面。也许开着它去其他的地方。”


“我希望没有。”喻文州微笑着说。


黄少天叹了口气。“我也这么觉得,”他摇摇头,“虽然我觉得被写进战例实录很帅啦,但才没人乐意打仗呢。所以这就是你改变理想的原因?”


“一部分吧。”喻文州回答,“我只是认清了现实。”


“认清了我们永远不会有造出真正战车,或者开着它们去战斗的机会?”黄少天抬起头。


“你说得对。”喻文州轻声道,“但不止这个。不管是和平还是战争的时代,是冬天还是夏天的世界,我们都得好好生活。”


“没错,你说得这么轻松。”黄少天用肩膀撞了撞他,“不过我打赌如果这个世界出了什么问题,你一定在最先冲出去想拯救它的那批人里面。”


“难道你就不是吗?”喻文州反问。


黄少天笑了起来。“谁说不是,”他伸了个懒腰,“我们都还挺年轻对吧。”


两个又在战车上坐了一会儿,直到远处汽笛鸣响,码头大船冒出的蒸汽和紫色的云混在一起,逐渐在明亮天空的尽头消失无踪。他们跳下雕像,开始往港口的方向走,路边几乎没有人,也没有什么花。黄少天看到喻文州手里抱着的纸袋,那里面装着他转学所需的一切文件,他不用多久就会离开这里,前往他们没有人去过的地方。


他说那是去上学了,黄少天想,但就像隔壁老婆婆说的那样,我们没必要给离别起什么好听的名字。离别就是离别。


他们走的是十几年来每天走过的路。也许以后他们还是可以经过这里,不过穿着的将不再是这套制服,书包里装着的也不会是那些夹满了贴纸、到处都是涂鸦的教材了。就像下一个夏天不同于这个夏天,他们也不会再有一个这样的十六岁。


“你好像心情不太好。”喻文州忽然说。


“是有点,”黄少天坦然承认,“因为你就要走了啊。”


“不会走太久的。”喻文州摇了摇头,“只是搬家而已,你不是说还要给我写信吗?”


“还会给你寄好吃的,”黄少天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你也不要忘了我啊!”


“当然不会。”喻文州笑了起来。


黄少天看着他,心想夏天的阳光也未免太刺眼了。他觉得这真是个太长的夏天。




他们渡过水面回到小镇的码头上时,刚好有一艘客船停靠在岸边。这对于小镇来说不那么常见,一些归家的人和游客让港口显得好像特别繁忙。不远的地方围着更多人,有图书馆的职员,还有更多附近的邻居都在,他们在那里给一个人送别。


黄少天拉着同伴好不容易从人群里挤进去。他用力向站在船板边的人挥手,直到对方发现他,过来给了他和喻文州各自一个拥抱。


“你带的箱子也太大了吧!”黄少天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魏琛提了提手边的箱子。“是吗?”他眨着眼睛地笑了笑,“我带的可都是正经的东西啊,别乱想。”


黄少天冲他翻了个白眼,看在离别之际的份上,少见地没有跟他抢白两句。魏琛一身轻装,和来的时候相比多了两个大箱子,当年的毕业生现在看起来已经成熟很多,衬衫口袋里也挂上了一副眼镜——不过从来没有人看他戴过。他在小镇的这些年里和邻里关系都不错,走的时候很多人来送他,但是和他最熟悉的,无疑还是黄少天和喻文州这两个年轻学生。


魏琛对外宣称离去的理由是工作调动,不过喻文州一直怀疑他作为一个图书管理员这种话的可信程度。当他们想找当事人求证的时候,魏琛总是会打着马虎眼糊弄过去。


“一晃眼你们都这么大了。”他颇为感慨地拍了拍两个孩子的肩膀,“当初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们个子还没长起来呢。”


“以后还会长更高的!”黄少天立刻回答。


喻文州笑而不语。魏琛又转向他:“你是不是过几天就要搬家?”


“对。”喻文州点头。黄少天在一边插话:“他要去很远的地方,说不定回来一趟都不容易……就跟你一样。”


魏琛揉了揉他的头发,问喻文州:“不想研究战车了?”


“不想了。”喻文州微笑。


“你是对的。”魏琛说,“不要再想这种事情,年轻人应该好好为未来打算。”


“那你呢?”喻文州问,“如果不是因为还在继续研究这个,你也不会调走了吧。”


魏琛咳嗽了一下,瞧上去有点尴尬。“还是被你们发现了,年轻人鬼主意真多。”他无奈地耸肩,“但是我和你们不一样。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还有可能改主意,现在已经太晚啦,一辈子除了这个再不想去研究别的。你们别学我。”


“你觉得这是没有意义的吗?”黄少天看着他的眼睛。


“有。”魏琛毫不迟疑地说,“如果冬天来临,它就是有意义的。”


船上的汽笛响了最后一次,他转过身,拉着箱子走上船板。这趟过路的航班在小镇上船的人不多,有些看热闹的旅客也来到了甲板边缘,但他们都不是要从此离开,不知要漂泊到何处去的人。图书馆的职员站在他们中间,向岸上的人们挥手,那缓缓远去的身影仍是孤单一个。黄少天他们等着船消失在视野中才离开港口。那些刚到的游客们还在四处参观,对于这座小镇,他们同样是外来者。两个学生穿过人群走上石板路的时候,一片云飘过来挡住了日光。


他们没有回家,而是不约而同地去了图书馆。


这些年来,图书馆里的小阁楼成为了他们最常聚会的地方。当初没修好的倾斜屋顶已经刷上了湖蓝的油漆,天窗换了新的玻璃,那小小的空间里最后能塞下四个人,对于他们来说在地板上打个滚也没什么问题。墙壁上简陋的木头书架是两人一起钉上去的,男孩子们也没有特别想要装饰那些东西的打算,但当架子上摆满他们从四处搜集来的有关冬天的书之后,狭小的阁楼里仿佛也积蓄起了寒冷而凛冽的气息来。


阁楼里还有一把扶手椅,一个可以装些小东西的旧茶柜,满地扔着鼓鼓囊囊的软垫,还有用底下的两根线头一擦就能点亮的风灯。角落里的钩子上挂着个缺了角的铜盆,春天他们躲在阁楼上压标本,弄完之后就在那里面拿实验室里的药水洗手。柜子上摆的一排罐子都刷得干干净净,他们秋天有时候会做果酱,看运气有的很甜有的又太酸,做上一个月也不一定能有次让人满意的成品来。至于夏天做什么?夏天可以做所有的事情。这个季节里有无限的希望。


在所有的希望里,没人知道它会什么时候结束。


黄少天弯着腰沿楼梯向上走,喻文州在他前面,他们就像往常那样走得悄无声息,以免惊动图书馆里专心致志的人们。绕过这一个拐角,他们就可以直起身了,不再会有天花板上挂下来的晃晃悠悠的辣椒撞到他们的鼻子。然后他们在昏暗的楼梯间里停住,喻文州从门框上面把钥匙摸下来,打开阁楼的门。


里面还是老样子——黄少天有点奇怪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他们每个星期都要来几次这里,无论是这个夏天,还是这之前的那些夏天。他们对这里就像对自己的房间那样熟悉,这是他们的秘密基地。它一开始空空荡荡,是躲在这儿的孩子们带来了东西,今天是一打可以拼成书架的木板,明天是钉子和锤头,再往后还有包装外盖着船运徽章的书;阁楼慢慢变得丰富起来,到处都是他们留下来的痕迹。


它就好像会一直在这里,过个一百年也不会改变。


他们照例先打扫一下书架和柜子上的灰,检查风灯里的蓄电,把摞在墙边的垫子拿到地上摆好,再打开窗子通风。不过今天的风好像特别大,窗户刚打开就一下子撞到了墙边,黄少天赶紧过去检查,幸好玻璃没受什么损伤。


喻文州帮他把窗户的挂钩放好。“可能要下雨了。”他说。


“都多长时间没下了,下点雨也好。”黄少天盘膝坐在地上,“你看咱门口那棵树好像很渴的样子,还有之前隔壁姐姐养的花也都死了……都说今年是个旱年。去年也是。”


“连着好几年都是。”喻文州说,“也不算特别奇怪。”


黄少天想了想:“你明天早上就走了吧?”


“对。”喻文州回答,他好像知道对方要说什么,“所以明天我就不能来这里了。”


“最后一次在这里待着。”黄少天点点头,“放心吧,你走之后我也会好好打理这里的。等你什么时候回来,说不定书比之前还多了不少呢。”


“外面有更多的书,”喻文州说,“我能带多少就带多少回来。”


黄少天忍不住笑了:“你能回来就行啦!”


他们不知道最后一天该在这里做点什么有纪念意义的事情,说到底年轻人们对突如其来的分别还是不太懂。他们暂时也不需要明白这个。最后黄少天提议不如就跟平常一样看看书吧,然后他把两个人上次没看完的书从架子上抽了出来。


喻文州那本是《冬天的夏天病实例》,雪白的书脊上印着一行亮蓝色的字,看上去有种奇怪的不协调感。黄少天盯着自己那本关于战车的书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论如何都看不下去,干脆蹭到了对方旁边,伸过头跟他一起看。


书页上有些放得时间太长、带着轻微潮湿味儿的气息,习惯了就觉得还挺好闻的。喻文州伸手把他揽过来,两个人头靠着头,一起看着书上的文字。


黄少天原本因为从半途开始看有点不明白,渐渐就也被书里的东西吸引了。他喃喃道:“这就是冬天人们会得的一种病吗?”


“阶段性冰期气候不适应症。”喻文州翻到前面的一页指给他看,“一般人们都叫它【夏天病】。”


书里说的是长冬时期人们会患上的一种病,平常人中间也会发生,不过得病的更多是在最冷的地区常年作战的军人们。病人们体温会慢慢降低,表面上变得不惧怕寒冷,但是如果继续在低温环境下活动,生命特征就会逐渐减弱,直到完全机能停止。在这本书写下的时期,还没有发现彻底治疗这种病的方式,病人们只能被尽快转移到温暖的地方,防止病情进一步恶化,人们于是也叫它“夏天病”。


书的最后表明,尽管这种病无法被治好,但在上一个长冬结束后,随着夏天的来临,所有病人都奇迹般地痊愈了。


“所以夏天还是什么万能药,到了夏天病都会被治好?”黄少天感觉十分不可思议,“现在可根本看不出来它有那么好啊。”


“比起冬天来说够好了。”喻文州说。他把书签重新放回最后一页的地方。


黄少天转过头看着他。对方专心致志地盯着书看,那个花瓣标本压成的书签有个边角翘了起来,喻文州用夹在上面的金属丝把它归整好,再用书页把它压平。


然后他忽然回过头,黄少天猝不及防,跟他面面相觑。


“你的脸好像有点红。”喻文州说,“是天气太热了吗?”


黄少天摸了摸耳朵,还真是有点热。他决定反击回去:“我看你也差不多,我们明明开着窗户呢。”


喻文州正想回话,就在这个时候,他们都感觉到空气中飘来了一丝湿润的气息。有几滴水珠敲在了他们的面颊上,周围一瞬间就凉了下来。


在他们还没注意的时候,天空不知何时已经变得非常阴沉了。


两个人顾不上之前微妙的气氛,一起跑到了窗台边,从这里看出去,整个小镇以及更远的河流与岛屿都笼罩在阴云之下。雨水被突如其来地洒向大地,起初随着风递来的是细而清凉的水珠,很快那就变成了扑面而来的倾盆大雨——他们还没从这场雨的惊喜中回过神来,就不得不忙着放下挂钩,去把窗子关好。


这场雨来的十分急促,又如此声势浩大,窗边的垫子都被打湿了一角,幸好书都还完好无损。他们坐在窗边,听着久违的雨水敲打屋顶的声音,都感觉有点心有余悸。


“你还真说对了。”黄少天想起对方之前的话,“不过这雨好大,不知道船还能不能走了,你明天还能按时出发吗?”


“我想还要耽搁几天。”喻文州看着大雨,给了个猜测的答案。


他看了黄少天一眼:“现在这状况,雨停之后也要三四天船才能正常出航吧。”


“那也不错,你可以多在这里待一会儿。”黄少天甩了甩头,“你说这雨是不是晚上都不会停?咱们都没带伞,干脆就在这待一晚上好了,不用回家去……”


“少天。”喻文州忽然打断了他的话。


黄少天有点没反应过来,怔怔地看着他。喻文州在他的注视下伸出手,把他刚刚被雨打湿的头发拨到了耳边。


“我还会回来的。”他说,“你在担心什么呢?”


雨下得越来越大了,仿佛正有一条从天空倒悬下来的河流正在冲刷他们的窗沿。水声让人无从退避,街道上有些人正举着外衣跑向家里,手里风灯在雨帘中发出的光非常微弱,就好像随时都会被这倾盆大雨浇灭似的。阁楼里干燥、温暖而安全,没有雨或者其他的东西可以进到这里来,这就是他们小小的城堡;可此刻它也被这世界变幻无常的一面所包围,不再有什么可以从命运手里保护他们。


“我也不知道。”黄少天感觉胸口发闷,课本告诉他这在雨天是十分正常的现象,跟蓄积在心中的话想要破土而出没什么关系:“你看,这个世界这么大,等我毕业了想去找你的时候,你又说不定会搬到什么别的地方了。寄出来的信经常会丢,你看之前书和包裹什么的也不是每次都能寄到,万一我们的信就碰巧被弄丢了呢……有可能我就再也找不到你了,没有谁规定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就一定会待在彼此身边对吧,我不相信偶然性什么的,我只知道这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运气——”


“你说得对。”喻文州说,“我也不想离开你。”


也许是这句话说得太直白,以至于黄少天觉得对已经长大的男孩子来说这种事情有点不好意思,总之他就很突然地停住了话头。他也不清楚自己想说什么,唯一确定的是比起刚才来说,他不再感觉有东西沉沉压在心上了。


小孩子们在变成大人的过程中,经常有那么一段时间会觉得像小时候那样直截了当地说出想法是还没长大的行为。而有些大人直到很久之后,都没意识到勇于表达是件多么重要的事情。


黄少天扶着窗框的手有点发凉,胸腔中跳动的温度却越来越高。喻文州靠得近了一些,他能很清楚地看到对方带着笑意的眼睛;风声和雨声都消失了,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喻文州说:“我们还会有很多个夏天。”


这一刻,他们发觉因为大雨而昏暗的阁楼里渐渐亮了起来。天地之间突如其来的寂静并不是错觉,而是就在刚刚,这场夏日的大雨就像它来时那样出人意料地结束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没有结束,而是改换了自己的面貌。黄少天紧紧握住了对方的手,他能感到喻文州的手和他一样冰凉。


落向大地的雨水变成了某种固态的东西。它们十分缓慢地降临,在风中飘拂,足以让人们看清那晶莹剔透的形态。窗外那些洋红色屋顶,湿漉漉的绿色树冠,铁线蓝的邮筒和路标,黑和栗色的路面,现在全都渐渐被盖上了一层白色。


一片晶体飘落到了黄少天的手背上。他们注视着那片东西,看着它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间,然后化为了一颗十分细小的水珠。


“这是雪吗?”黄少天喃喃地问。


喻文州没有松开他的手。这一刻,在数百年来又一次降临人间的大雪中,不知道有多少人同样仰望着天空,茫然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与世界的命运将会前往何方。


“这是冬天。”他说。




在大约四个世纪的夏期之后,世界又一次迎来了严酷的长冬。这一年,未来会成为战时研究院核心工作者的喻文州,原本正准备和家人一起搬去隔壁大区;将在最寒冷的前线率队抵御巨蜥的黄少天,才刚刚报考了本地大学的古文学专业。脱轨的世界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他们仅是其中两个不愿屈服的抗争者。在那个时刻到来前,离别的忧愁还困扰着年轻人们,但那些在和平年代显得无足轻重的人生规划,将再也没有实现的一天。


这一年,他们十六岁。




5


直梯打开的一瞬间,志愿者顿时被暖意包围,就跟刚灌下一口烈酒的感觉没什么区别。他有点不适应地摘下自己的帽子,拍掉上面残留的雪,然后从外衣口袋里掏出身份牌来。工作人员很快把他领到了一架战车边,他敬畏地看着那些机械造物,几乎忘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研究院的地下基地如同蜂巢一般多孔,每个单独的舱室里都储存着不同的战略物资。志愿者来到的是诸多战车基地中的一个,他们从各地的机构中应召而来,准备为人类的存亡献上自己的一份力量。


冬天已经在这个世界停留了六年。在这漫长的六年时间里,人们逐渐摆脱了起初的恐慌,开始与越来越恶劣的环境相抗争。生存问题是头等大事,在上一个长冬里人们同时还要面对饥饿与寒冷的困扰,如今的状况则不像曾经那么严重。而即使维持温饱尚算容易,人类还是需要面对除了严酷气候外的其他问题。


现在任何记录长冬历史的资料都被翻出来,巨细靡遗地研究分析,人们很容易知道,每个冬天里对他们造成最大威胁的都是那些变异的野兽。常规武器对付它们的时候有着诸多限制,这时候对于战车的需求应运而生——它们是冬天里人们制造出来,用于和野兽战斗的精密机械。


“你就是从北边那个大区来的?”志愿者听到战车上面传来声音。他连忙抬起头:“没错,这是我的身份卡……”


“没关系,你跟资料上长得一模一样。”说话的人从战车里面探出半个头,“看来你证件照的水平不错啊,真是耐得住考验!欢迎来到我们的基地,我叫黄少天,随便找个地方坐下就行。”


志愿者心里松了口气,他本来不太擅长交流,对方的健谈让他没那么紧张了。不过这个叫黄少天的人难道是让他在战车的轮子上找个地方坐下?


“坐轮子上就行,那里不容易掉下去。”黄少天仿佛知道他心里所想,“我还上中学的时候就经常这么干啦,虽然不是真的战车,不过其实都没什么区别。”


他三两下从战车里爬出来,坐在漆成浅黄色的前盖上。志愿者发现他十分年轻,可能比自己的儿子也大不了多少,但是从他制服上的徽章来看,这已经是个身经百战的战士了。


“你之前是在东南大学当教授对吧,我当年还曾经想报考你们那里来着。差一点我就可以管你叫老师啦。”黄少天脱下制式皮手套跟他握了握手,“这段时间你会作为调试协助员加入我们的小队,总指导魏琛老师暂时不在基地,其他队员你很快就能见到了。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志愿者心不在焉地伸出手,总觉得黄少天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忽然一个名字划过了他的脑海:“黄少天……蓝雨!你们是蓝雨小队的对不对?”


“对呀。”对方轻快地说,“我以为你早知道——对了,你来之前他们大概会向你保密细节部分。你说的对,这支队伍的名字就是蓝雨,我们以前在哪儿见过吗?”


“你可能已经不记得了。”志愿者激动地说,“两年前你们曾经救过一支被困在狼群里的科考队,我就在那群人里面……”


“我记得啊。”黄少天笑道,他的神情十分明亮,就好像那些冰天雪地中的战斗没有给他带来半点阴霾似的。“每一次战斗我都记得。你们是从七区到四区的考察队是吧,不过当初你们都穿着防护服,我可分不清谁是谁。”


“但我还记得你们的队伍叫蓝雨。”志愿者深吸了口气,“我见过你一面,你的战车就开在队伍的最前面……你救了我们,队长。”


“这你就猜错了,我可不是队长。”黄少天眨了眨眼睛,指向基地的中央:“我们的队长在那儿呢。”


志愿者惊讶地随着他的手指看去,看到不远处的平台上站着一个人。虽然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看不太清对方的样子,不过仍能感觉出他就跟旁边的战士差不多年轻。


“那是我们的队长喻文州。”黄少天说,志愿者几乎能听出他语气里的自豪,“他的主职不是战车驾驶员,而是研究员和建造师,你看到的那些奋战在外面的战车,有一大半他都参与制造过。”


志愿者惊叹于他们的成就,但还是问道:“研究员为什么要跟小队一起出战呢?”


“他也要在这个过程里观察我们的驾驶情况,完善他的理论。”黄少天笑道,“他指挥起来很有一套,没有他的话,我们当初根本都来不及去把你们从变异狼群里捞出来。”


“那我还得找个机会好好谢谢他才行。”志愿者自言自语。


“放心吧。”黄少天用靴子轻轻磕了磕战车的边缘,“你以后待在基地里,跟他见面的机会有的是,倒是我们过一阵子就很难见到啦。”


“为什么?”


“这个目前还没有公开消息,你既然都来了,迟早也要知道。”黄少天说,“再过几天,我们就要集体开拔去北方前线了。”


经过他的讲述,志愿者总算大致明白了这段时间的形势。长冬刚刚降临的时候,变异野兽遍布人们的居住区附近,围剿它们以保护普通人的安全就是当时战士们的首要目标。黄少天和喻文州所在的蓝雨小队就是这样,一边肩负着开发战车的任务,一边和队员们驾驶着当初还不太成熟的战车和变异野兽们搏斗。后来研究院基地彻底成形,对战车的研发和制造也步入正轨,现在散布在居住区里的变异野兽数量已经大为减少,仅凭借基本的本地防卫力量就可以应付;如今对于人们最大的威胁,是来自北方的变异野兽潮。


在遥远北方生活的野兽们经过冬天带来的变异,成为了富有高度攻击性的危险种群,他们从极北方的栖息地南下,开始冲击人类聚居地。一旦防线告破,整个人类世界都将面临险境,这个危急的消息暂时还没有传播开来,不过基地内部已经做好准备,将派出最精锐的战斗部队前去与之对抗。


“队长,还有你们,”黄少天指了指周围穿着工作服忙碌的人们,“都会留在基地里,而我们就去北方前线。听说现在已经有了四条防线,将来形势变好还会往前推进,总之就是那么回事嘛。”


志愿者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如果是在一个正常的年代里,他现在可能才刚刚从大学毕业;烦恼他的应该是简历和求职,而不是冰天雪地里的鲜血和战火。在世界开始展露出它残酷一面之前,并不是所有人都意识到他们拥有的和平是多么珍贵。


他挪了挪身体,黄少天忽然伸出一只手拉住了他。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差点从战车轮子的边缘滑下去。


“小心,那里比较容易掉下去。”对方说,“我以前可喜欢坐在那地方,到目前为止还有人会接住我。不过很快就没有了,咱们总得自己注意点。”


一股念头驱使着志愿者,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说了出来:“其实我早就该过来基地,但是因为我儿子得了夏天病,为了照顾他我就推迟了出发时间……他还是个孩子,比你小很多,得了病之后都不知道什么是冷。他的母亲要经常看好他,让他一直待在烧着炉子的屋里,才能防止他跑到外面去把自己冻死。”


黄少天静静地听着。“你说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志愿者问,没指望得到回答,“我应该明白这是自然规律,也明白有太多我们还不能解释的事情,可人类为什么要遭到这种苦难?如果这个冬天永远都不结束,那又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


黄少天开口说,他的神色出人意料地平静:“我们只能往前看。我们背后有一个夏天,面前一定还有另一个,只不过它可能有点远,我们暂时还看不见它。就像我的队长曾经说过的那样……”


他侧头看了一眼正向他们走来的年轻人。


“——我们还有很多个夏天。”


志愿者感觉眼眶一热,为了他自己与家人,也为了这些年轻的战士们。而黄少天已经从战车上跳了下去:“队长!”


喻文州揉了一把他的头发。“每次你叫我队长的时候,”他说,“我就总觉得你要干什么坏事了。”


“这绝对是诬蔑,我从来不干坏事。”黄少天义正词严道,“不过你们的新试作机完成的如何了,让我练练手吧!”


“说实话,不太成功。”喻文州带着他走过去,“中间的制动遇到了一些难题,控制起来远没有标准情况那么容易。其实我本来就正想让你试试看……”


黄少天一下停住了脚步,着迷地看着幕布后面显露出来的战车。它只进行了简单的涂装,大部分还保持着刚制造出来的外观,但它的形态比常规的同伴们更加精巧,可以想见也会更加敏捷。它的发射口笔直地从车顶横过,如同一柄锋锐雪亮的长剑。


“这是你造的?”他小声说,“当年我们在死亡之手雕像那里待着的时候,我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别高兴得太早,它还有不少问题。”喻文州打开战车的盖子,“不过第一个驾驶员就是你了。”




一个小时后,黄少天驾驶着这架新战车返回了基地。喻文州已经拿着一叠资料开始在旁边修改了,见到对方回来简单打了个招呼。


“就像你说的,”黄少天跳出战车,边走过来边用手给自己扇了扇风,“是有点问题,主要是制动系统。控制太难了,必须要有很高的反应速度和经验才行,至少咱们小队再没谁能做到这点了,更别说推广出去。”


“你是在夸你自己吗?”喻文州瞥了他一眼。


“我是实话实说。”黄少天一点也不客气,“我倒是能应付得来,但是很少有人能有足够的操纵效率来控制它,身为试作机算是很大的突破了,但是要作为新的制式战车,还必须要进一步改良。”


“虽然还要再联合讨论一下,不过结论差不多就是这样了。”喻文州又记了两笔,然后抬起头,顺手把对方额前略微汗湿的头发轻轻拨开,“不说控制力,你觉得它的性能如何?”


“远超正常水准。”黄少天的评价同样中肯,“我从没用过这么得心应手的战车。”


“你们去防线的时候,新的制式战车来不及跟你们一起去了。”喻文州笑了笑,“不过这台试作机你带去倒是没有问题。就作为备用吧,其他储备我是不会破例给你们多带的。”


黄少天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太好了!”他欢呼,“不过如果是正规战车减员才能驾驶它上战场,我倒宁愿一直用不到它……说到这个,你给它起名字了吗?”


“这个还没想过。”喻文州微笑,“不过你提醒我了。就叫它冰雨怎么样?”


“总觉得不是你的风格啊。”黄少天咕哝了一句,“听着还不错,回头我把它刷到机盖上去。等会借我一下制作间就开始,谁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要走呢。”


“理论上是两天之后。”喻文州说,“但这年头什么都可能有变化。”


“到时候你会来送我们的对吧?”黄少天问,“可别说你没时间。”


“当然。”喻文州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再忙这个时间总归有的。”


他们就像谈论一次随时可见的离别那样谈论着这个话题,谁都不想让它看起来像是一场生离死别——尽管确实很有可能会演变成这样。黄少天说:“你还记得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吗?那会儿你本来要搬家了,我还特别不想让你走来着,虽然记不清楚,但是大概还说了些什么蠢话。”


“所以我最后还是没走成对吧。”喻文州笑道。


“那时候我们没有分开,现在却要分开了。”黄少天叹了口气,“可见这种事情总要发生那么一次。或早或晚的问题。”


“也是冬天或夏天的问题。”喻文州说,“夏天总会回来的。”


“上一个冬天足足有七十年。”黄少天看着他,“我还记得我们阁楼上那些书里是怎么写的呢。有可能我们一辈子都看不到夏天重新回来了,以前我说不定还会觉得有点害怕,但是现在好像已经不怎么在乎这个了。”


“我们没法预测自己的未来,不过可以告诉自己如何去追求它。”对方回答,“相反地,我们不能控制这个世界去做什么,但是我们总能看到它的命运。就是这样。”


黄少天问:“这个世界的命运是什么?”


“在我们战斗过的地方,”喻文州微笑着说,“将来会有人们幸福快乐地生活着。”




6


太阳下的冰川像一面发着光的镜子。透过茶色的前视窗看去,兽潮和人类战斗的痕迹是绵延不断的暗红,它明亮的颜色被寒意和冰雪保留了下来。


战车在飞速行进的过程中减缓了一下,黄少天因此判断他们刚刚经过了一段冻结的河面。冰雨作为队内替补战车,他大概有半年没有驾驶过它了,而今天它仍然如同他第一次操纵时那样敏锐。刚出营地的时候雪还在下,等他越过坡地之后,天空竟然少见地放晴了;不是那种阴云密布,随时都会再将一阵雪倾泻下来的天气,云层仿佛被无形之手一扫而空,人们得眯着眼睛才能完全看清那难得一见的澄明蓝色。


大地如同白色的帷幔,可天空却像一片湖。


黄少天和冰雨在空荡荡的雪原上飞驰,即使还没有接近前线,他也似乎能闻到在风中流动的血腥气味。比起有着盔甲和利刃的人类,野兽总是死得更多,它们的残骸沿着防线堆积,不知道何年何月才会重新回归大地中。在这场战争里,人类也是它们中的一员,伟大理想之类无从谈起,只是为自己种群的生存而奋斗。


但今天的阳光实在是太好了,就算它仍然只能用凉冰冰的手指触碰这个世界,可那耀眼的光芒中带着种令人安慰的虚假温度,很容易唤起人们对夏天的回忆。黄少天记得在最后一个夏季里,很长时间都没有下雨,每天都有充沛的阳光和热度,久得简直让人厌烦起来。现在谁还会对光与温暖缺乏耐心呢?


一个时代在向前,一个时代在后退。有朝一日,它们总会达成妥协。


从通风口扑面而来的空气十分新鲜,黄少天依次挪动自己放在控制器上的手指,检验它们是否还在正常运行。他关闭了战车内部的温度调节装置,如果说寒冷会让夏天病的患者在愉快中走向死亡,那么温暖就会让他们睡意朦胧地存续生命。他活下去需要远比这更多的温暖,而寒意会让他保持最大程度的清醒,清醒到足以参与这一场战斗。


他不想去考虑这是不是最后一次。血管里的冰和外面的低温暂时达成了妥协,它们互不干扰,把思维的领地完整地留给身体的主人。


战车如同雨燕般掠过山坡,径直冲进了谷地里的激烈战场。这里数以百计的战车在与兽潮大军对抗,阻拦它们前往山谷之后的最后防线。最糟糕的是,此前这里的指挥车已经陷落,目前没有哪个战车有可以将所有人连接起来的通讯频道,小队们只能各自为战,勉力支撑。


一个战士、一辆战车对于目前不乐观的形势来说起到的作用或许不多,但所有人都看到了那辆突然出现的蓝色战车劈开了黑压压的野兽群,在东面的阵线撕开了一个缺口。


那是谁?几乎所有人都在心中问着。


这辆并非制式的试作机身为替补,在此前的战场上极少出现,不过同属一个小队的人们当然认识它。郑轩眼前一黑,在短途通讯里大喊:“压力山大啊!是冰雨!他把冰雨开过来了!”


“我就说应该把那辆也开走!”徐景熙怒道,“就不能给他留下!”


“关键是没人开得起来啊,那只是不完善的试作机,也就黄少能开得动它……”郑轩一边苦战一边愁眉苦脸地说,“而且说白了,它还是咱们队长造的呢!”


他们说归说,还是尽力向冰雨前来的方向靠拢,在它周围形成了新的战线。以冰雨为核心,它们一时间将这个方向上的兽群逼退了回去,人类战线士气大振,准备一鼓作气再次推进。


就在此时,兽潮躁动起来,许多体型较小的变异野兽甚至伸长了爪子和尾巴,仿佛跨越防线不再是它们的首要目标,而准备和眼前的敌人们同归于尽那样。然后在山谷的尽头,一只巨蜥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中。


它的表皮是一片凹凸不平的白,也不知道本来就是这样,还是在冰雪里打过几个结结实实的滚。这只巨蜥大约有两个战车的体积,在兽潮中不算是体型最大,但具备的气势却不是其他变异野兽可以与之相比的。很快人们就知道为何如此了,巨蜥的移动速度快如闪电,专门挑落单的战车攻击,往往在目标的同伴们还没来得及回援时,就已经准确地踩碎了前窗或者发射口,让整辆战车彻底失去攻击能力。


“这是什么东西?”宋晓骇然失色。


“是它们打架的头儿,只要这家伙一说‘冲啊——’,那群小弟就不要命了。”


小队成员们才发现是黄少天在通讯频道里说话。徐景熙吃惊道:“冰雨里面的短途通讯不是不好用吗?”


“刚刚让我给修好了,勉强用用。”黄少天轻快地说,“好了,现在你们在这挡着,我去跟这混蛋单挑。可别我回来之前就撑不住了啊。”


几个队员还想说话,而冰雨已经毫不犹豫地冲了出去。


硬碰硬的手段本来不是黄少天的风格,但他选择这么做的时候同样显得气势惊人,转眼间战车就来到了巨蜥面前。这头变异野兽顺理成章地就往战车的顶盖踩了下去,结果踩了个空,一爪踏偏在地面上,整个身子都晃了晃。它可能之前没见过速度这么快的机械怪物,一时间竟然愣住了。


冰雨里的黄少天额头微微渗出汗水,战意却无比高昂。


他之前的试探是为了验证对方的灵活性,结果确实如他所料。这一批战场上的制式战车更偏重攻击力,在敏捷程度上不如巨蜥,他操纵的试作机却不同;尽管有着诸多缺陷,但在他的控制下,冰雨的速度足以和它抗衡。


战车后退的时候一绕,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对方扫回来的尾巴。巨蜥为这个一再挑衅它的人工造物而感到万分愤怒,不再顾得上鼓舞兽群的冲锋,专心致志地和它搏斗起来。附近的战车也过来扰乱它的注意力,这样一来冰雨顿时和它斗了个旗鼓相当。


虽然局势看似平衡,但黄少天和他的战车仍处于危险中。巨蜥的防御力还要超过这架试作机,冰雨无法对他造成致命伤害,而假如巨蜥的爪子或者尾巴命中战车一次,它和里面的驾驶员都会不可避免地受到伤害。这一波兽潮渐渐到了尽头,死守在山谷防线里的战车折损近半,而战役终究还是接近了尾声。尸骸在雪原上积起了可怖的一层,金属机械在其间轰鸣,战场中间的深蓝战车和雪白巨蜥相互纠缠,惊险万分地躲避着对方的袭击。郑轩一边和兽潮奋战一边在通讯频道里喊:“再坚持一会儿就行了!我们得去回援黄少!”


“别高兴太早……”徐景熙的声音在频道里显得时断时续,“你看黄少的通讯信号怎么从频道里消失了?”


小队里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去看通讯的一排指示灯,除了第一个代表喻文州的光点从他们开往北地后就再没有亮起之外,那个属于黄少天的光点,不知何时也熄灭了。




黄少天紧紧盯着视窗里巨蜥的影子,一手把面板下面的隔层打开,扯断了通讯器的线路。这样粗暴的破坏不太容易修复,不过现在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关掉通讯频道的一瞬间,他把积蓄在胸腔里的喘息一下子全都吐露了出来,狭小的驾驶舱里仿佛有个炉箱或是排风口,到处都充满了他沉重的呼吸声。他感觉自己的肺已经在准备递交辞呈了,如今苟延残喘着的不过是它看着共事二十多年份上最后的工作热情。


他感到晕眩,并且心跳加速,不过他的手还很稳定。冰雨仍在漂亮地戏耍着面前的巨蜥,让人根本看不出里面的驾驶员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这样不行,他对自己说。他看到不远处的山坡上出现了一辆新的指挥车,也许现在通讯频道里正响彻着新指挥官的命令,但那暂时和他还没什么关系。他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出现了一些很久之前的事情,在冬天还没到来之前,他曾说自己要当个战车驾驶员;那会儿他还只知道学校门口的死亡之手雕像才是战车,他最喜欢坐在车轮边,要是不小心掉下去了,总会有人接住他……


他有了一个决定。




郑轩几乎是惊恐地发现,通讯频道里属于喻文州的那个指示灯亮了起来。不仅如此,刚刚从指挥车陷落就熄灭的那个总频道光点,现在正一明一暗地闪耀着。


“队长!”他难以置信地提高声音,“是队长吗?你怎么来了?”


这也是小队里所有人想问的。接着他们听到了久违的、带着一丝笑意的声音:“是我。”


下一刻,整片战场上的人都听到了从总频道里传来的指令。“我是从基地赶来支援的研究员喻文州,你们的临时指挥官。”他的语气平稳,在混乱的形势中带着令人精神振奋的力量,“后续部队支援已经在路上,我们能够撑过这一次攻击,请遵守下面的指令:第四小队现在向北回援……”


他有条不紊的命令让所有人都心中一定。重新得回指挥官后,战场的局势不再是一盘散沙,战车逐渐形成队列,极富效率地斩杀不断向前涌动的兽群。徐景熙趁指挥的空当切进小队频道:“队长你来了!你看没看到黄少他……”


“我看得到冰雨。”喻文州回答,“它的通讯大概失灵了。”


徐景熙急道:“他正跟那大家伙打架呢,不去支援他吗!”


“这里没有战车跟得上他们的速度。”喻文州很快地说,“只有把兽群解决了我们才能真正帮上忙。我相信他应付得了。”


徐景熙有苦说不出,黄少天反复叮嘱他在往来通讯里隐瞒病情,可现在事到临头……他一咬牙:“队长你不知道,黄少他得了夏天病,根本撑不了多久的!”


“你说什么?”喻文州失声道。


下个瞬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们眼睁睁看着冰雨没能躲过巨蜥扫过的尾巴,被歪歪斜斜地抽到了半空中。巨蜥从喉咙里迸发出一声吼叫,仿佛正宣泄着它终于打倒了这个可恶对手的狂喜之情。


半空中的战车就在这时减缓了下坠的速度。一切如同慢动作的画面,目睹这些的人可能终生都不会忘记这个场景:那台试作机的后半部分发生了爆炸,在火光中它的前端骤然加速推进,那如同一柄笔直长剑的发射口准确地刺入巨蜥的眼睛,穿透了它比照身躯而言要小得多的头颅。


这是没有任何人能预料到的,惊才绝艳的一击。


整片战场都陷入了寂静,就连兽群也一时间忘记了它们的目的。巨蜥茫然地挣扎了一下,但是它已经发不出声音了。过了非常漫长的几秒钟,它的脖颈慢慢地垂了下来。


黄少天松开了紧握操纵器的手。他感觉很困,寒冷拥抱着他,也拥抱着他血管里那些叮叮当当的冰。不过他不再觉得呼吸困难了,他甚至不再需要呼吸这回事——这毕竟是段让人疲惫的经历,他得好好睡一觉,最好再做个美梦。


也许我会被写进战例实录了,他想。可惜这次没人接住我。


战车的残骸摇晃几下,坠落在地面上,发出一下震撼人心、却在天地间显得无比渺小的声音。




7


这是发生在从前,连身处其中的人们都不怎么能记清楚的故事。历史喜欢挑挑拣拣,不会留下太多东西。它会记得一个冬天的降临,或者一场战役的胜利,但两个普通人的别离并不在它考虑之列。就算是歌谣,孩子们也总是唱着唱着就忘了词。


画面消逝得太快,等不及拉上幕布。


总之就让寒冬里的我们顺着日历向前,回到那个阴沉的雪天。那是长冬的第六年,人们的生活渐渐趋于平静,而属于战士们的征程才刚刚开始。研究院基地边的铁轨连向远方,远得大家都没法确切说出有多远,榛子色的列车停在站台里。人们管这里叫“第一防线”,战车和它们的驾驶员将从这里被送向北方。


这一天起初有点要放晴的意思,但很快又下起了雪。当事人对这部分的记忆不太清楚,也许就是因为这雪下的时断时续,不是那么让人印象深刻。黄少天趴在站台的栏杆上,看起来只是个无所事事的人。而如果你盯着他看超过五分钟,就会发现他在以每三十秒一次的频率把帽子从头上摘下来,拍掉上面根本没积多少的雪。


他是在等人,也许你会这么得出结论。


他要等的人终于还是出现在了风雪里。来的是穿着灰色大衣,领子上别着身份牌的研究员,他在人群里披着冷冰冰的日光。周围到处都是人,有些即将离去,有些为他们送别,而对于黄少天来说,只有面前这个人的告别是属于他的。这个人穿过人群,向他走来。


“来得可真够晚的。”他说。


喻文州转头看了一眼火车站的大钟,上面那根胖胖的短指针上落了一点雪:“幸好还是赶上了。”


“你还记得当年我们一起上学的时候吗,那时候你就总会出来得有点晚。”黄少天怀念地说,“这都过了多少年啦。”


喻文州把他折进里面的衣领翻出来拉平,又扫了扫他帽子上的雪。“那时候我们都没想过会有这一天。”


“可不是嘛。”黄少天表示赞同,“那时候我们还想着搬家什么的,我连去哪里继续读书都考虑过了。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天下再没比这更大的变化了。”喻文州说。雪几乎停了下来,天色似乎也稍微变得明亮了一点。黄少天看着他的表情,觉得离别的时候不该说太多。然后他又想起了十六岁那年的最后一个夏天。


“你猜怎么的,有些话我必须要说。”他盯着自己握在栏杆上的手套,“也许这不是好主意,但是曾经有个人告诉我坦白也很重要,何况我也有可能再也回不来了对吧?别那么看着我,没错,就算我没抬头也知道你的眼神是什么样的……我只是在说实话。这年头有些话就要尽早讲。”


黄少天抓紧栏杆,他看到自己的手背落上了一层细雪。“我一点也不想走,”他说,“虽然我马上就要走了。我会拼尽全力去战斗,这是为了世界,为了家乡,为了一切的未来——为了什么都好,总之不是为了我自己。要是能怎么开心怎么来,我宁愿一直待在基地里,跟你在一起。不过当然啦,我肯定不能这么做。能为人类战斗是让人骄傲的事情,我不会后悔,但是估计会有点遗憾。”


喻文州静静地看着他。


“所以为了不那么遗憾,”黄少天抬起头,“来个告别纪念怎么样?”


在他等到答案之前,喻文州已经俯身吻了下来。他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最终隔着栏杆抱住了对方。


这是个漫长的吻,但他觉得好像只过了短短一瞬间,接着汽笛的声音就在他们耳边响了起来。


“我得走了。”他们分开后,黄少天匆忙地说,“再见,希望这冬天早点结束……”


“你要活下来。”喻文州最后轻轻拥抱了一下他,“我们还会有很多个夏天。”


汽笛的长鸣还在继续,雪又重新开始下了。黄少天登上列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风雪中的人影还站在原处。他不确定对方有没有挥手告别。




8


战场上一片寂静,甚至没有雪来为眼前的场景稍作掩饰。在死去的巨蜥身后,最后的兽群呜咽着退却,将鲜红的大地留给了在这场搏杀中胜出的人类。


许多人纷纷跳出战车,向坠落在地的冰雨围拢而去。郑轩和徐景熙离得最近,他们已经从战车的残骸里把驾驶舱拖了出来,情况比最坏的预料好很多——这架试作机尽管有着诸多的缺陷,但它的设计把驾驶者保护得很好。黄少天身上几乎没有血迹,也看不到什么伤痕。


徐景熙把他小心翼翼地放平,拿出随身携带的紧急用药喂了他几口。黄少天的呼吸节奏已经十分缓慢,但还有力气吐舌头:“你的药还是这么苦。”


“你可别睡啊!”郑轩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千万别睡!我们已经胜利了!”


“对。当然。”黄少天扯了扯嘴角,“我才不会失手,是不是帅到飞起?”


一个人快步向这里走来,见到他的人都沉默着向两侧退去,自发地为他让出一条通路。黄少天咕哝着说:“我困死了,还有点冷,谁借我件衣服……”


他话音还没落,整个人就被包进了一件大衣里面。黄少天眨了眨眼睛:“我这是出现临终幻觉了吗?这幻觉真不错。”


“是我,不是幻觉。”喻文州低声说。他握住对方的一只手,感觉它冷得像冰。“我来了。”


“看来那辆新来的指挥车里就是你了。”黄少天尽管看起来随时都要沉入梦乡,但眼中仍有着光芒,“好久不见,我们果然又见面了……你这次来得不算慢。刚刚好。”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得了夏天病的?”喻文州收紧手臂。


“四个月前。”黄少天困难地说,“不用想办法把我搬回火炉上,我觉得自己也冻得差不多了。我们得认清现实对吧。”


喻文州深深地凝视着他。那一刻,黄少天前所未有地憎恨起了死亡,因为他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难以形容的哀痛——他见过对方温柔的目光,见过他笑着纠正自己文法错误的样子,见过他专心致志地工作,见过他面对大雪沉默不语地思念家乡……但那些都没有如今来得那样令他窒息。他明白对于他们来说,失去彼此是一件过于残酷的事情,他为必须承受这件事的是对方而感到歉意。


“对不起,我做不到答应你的事情啦。”他慢慢地说,可能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这么慢地开口,“但你还记得你说过的吗?不管是和平还是战争的时代,是冬天还是夏天的世界……我们都得好好生活。”


“不会的。”喻文州摇头。黄少天几乎没有明白他的意思,直到对方再次开口:“不会有了。”


他想笑一笑,不过发觉自己已经很难做到这一点了。在喻文州的怀抱里,他看到天空上的阴云聚拢起来,最后的日光也消失了,这让他觉得气氛刚好。然后他感觉面颊一凉,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


那是一片雪花。


这片大地上下起了雪。人们在清扫战场,整理同伴的遗体,天空之下只剩沉默,沉默是他们如今唯一能应对死亡的方式。大雪纷纷而下,很快落满了战士们的头发和肩膀,在风中飘拂的雪片盘旋不歇,正用它们自己的语言为逝者唱响悲歌。


黄少天看着这场雪,恍惚间又回到了第一年的冬天。那同样是最后一个夏日,他们坐在阁楼的窗边,烦恼着搬家和学业的问题。喻文州那天说了很多话,他本来记不清楚,现在好像一下子都想了起来。他说,我还会回来的,你在担心什么呢?他说我也不想离开你。他说,我们还有很多个夏天。


没必要给离别起什么好听的名字,离别就是离别。


“再见……”黄少天小声说,“我爱你。”


对方离他那么近,可是又好像非常遥远,他的视野清晰了一瞬间,然后就渐渐模糊。他伸出手,想要碰到那个影子——


画面并没有清晰起来。他坠入了梦乡。




当世界还停留在夏日那会儿,喻文州有时候会做些关于冬天的梦。


它们大部分都出现在阁楼上短暂的午睡里,因为果酱实验的原因,那些梦里有一阵子常常弥漫着酸甜的浆果味,显得一点都不严肃了。起初冬天是个课本上冷冰冰的词,很快变成了一片纯白、没有任何生命的画面;随着他对它更深的了解,里面出现了冰川与大雪,再后来他用冬天的幻想来涂改他所见的一切,花与树枯萎死去,原野被冰层覆盖,野兽与人类挣扎求存。那是个非常残酷的世界。


他醒来的时候经常弄不清自己身在何处,不过黄少天总会在他的身边,有时候是在他肩膀边安安静静地睡着,有时候是坐在窗边看一本关于战车的图鉴。然后他会像把头探出了水面一样,忽然就觉察到了空气中的温暖,知道世界一切如常,明白现在仍是夏天。


记性再好的人也不容易分毫不差地回忆起过去岁月的每个细节。他们共同度过的夏天,每一个都那么漫长,里面塞满了明亮的颜色、笑声和温柔,还有那么多暖洋洋的瞬间。所有的一切都混杂起来,变成柔软又牢不可破的某种东西。他那时以为,如果他们有朝一日会分离,这些足以支持他走过漫长旅途,让他在黄昏里半睡半醒地翻开书时,仍会觉得并不孤独。


即使如此,他还是能想起许多在日光下闪闪发亮的事情。他们也曾有过大声笑着跑过长街短巷,而不会被人指责太吵闹的孩童时光。中学时他们读同一所学校,教室只隔两个房间,他下午放学偶尔要留下来帮忙,黄少天就在校门外面不远处的战车雕像边等他;他到那里的时候常常看到对方坐在车轮上晃着腿,一不留意还会从上面掉下来。他们到小小的码头坐船,用了几个月才适应那摇来摇去的舢板,湖水蓝得像天空一样,没有风的时候,白云在天际层层叠叠,仿佛要一直垂落到水面尽头。图书馆的阁楼是他们的秘密基地,他们在那里度过了那么多个下午,那里有书和垫子,有晴天时洒满地面的阳光,有雨天里绵延不绝敲打窗沿的声音,那里有黄少天——他是同学,是朋友,是秘密的分享者,比那些都还更重要。青春是一生里最好的时节,他是那个时节里最好的人。


有他在的夏天,就好像永远都不会结束。


喻文州回过神来的时候,发觉自己还在寒风凛冽的战场上。黄少天睡在他的怀抱中,就如同无忧无虑的少年时那样神色安详,不过他再也不会揉揉眼睛醒过来,在夕阳斜照的阁楼上靠向他的肩膀了。


他知道自己还要面对更多战斗,还有更长的路在前方,他必须竭尽全力地继续走下去。但在他的生命里,有些东西已经再也没法回来。


黄少天的头发和眉毛都盖上了一层薄薄的雪,喻文州想象着对方从前不耐烦地拍掉雪的样子,忍不住微笑了一下。他伸出手,想要替他把那些雪扫干净,却忽然停住了。


在他手指碰到的皮肤下,有一丝暖意渐渐渗出,就如同是在夜幕尽头悄无声息窥探着的黎明。




黄少天睁开眼睛的时候,先是感觉脸上一凉,有一滴水珠砸在了他的面颊边。


喻文州正俯视着他,脸上的表情非常难以形容。他努力呼吸了几下,觉得自己能发出声音之后,张口就问:“天哪,你哭了吗?”


“没有。”对方斩钉截铁道。


下一秒,黄少天就知道他应该不是在嘴硬了。水珠接连不断地落下,转眼间就把他们整个都浇了个湿透。他盯着喻文州向下滴水的发梢,一时间反应不过来:“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醒了?谁往你头上倒水呢?”


然后他就被拉进了一个紧得让人窒息的拥抱。有那么一会,喻文州半句话都说不出来,直到黄少天在他怀里微弱地挣扎了两下,他才放开手。


“我们要谢谢这个世界,”他说,“谢谢它把你送回来。”


黄少天茫然不解的环顾四周。越来越多的人们从战车里跳出来,跪在这片被血染红的大地上失声痛哭。他们看到飘落的雪花渐渐融化,最终变成了一场倾盆大雨,整个世界都被笼罩在雨幕中;人们即使浑身湿透也毫不在意,他们的泪水与声音被淹没在大雨里,漫长冬天中的哀痛都在其中融化,化作了满怀希望的辉煌混响。


在最后一场雪和第一场雨里,人们又一次在与世界的抗争中存活了下来。积雪在融化,它们下面的冰层也会,冬眠的种子将重新发芽,干枯的树枝上会长出新叶,小船将穿过解冻的河面,姑娘们重新穿上裙子,斑驳的栅栏会被漆成粉红、天蓝和葡萄紫,孩子们会迫不及待地越过它们跑出去晒太阳。


一滴水珠落在到了黄少天的手心里。它在那里闪着微弱的光,就好像这就是它一直以来的原本模样。


“这是雨吗?”黄少天轻声问。


这一刻,在宣示着冬天终于走到尽头的大雨中,不知道有多少人同样仰望着天空,为这世界的命运而悲喜交加。这片泥泞的大地会开满花朵,年轻人们匆匆跑过草地,或者在树下读着书消磨掉一整个下午的时候,不会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


在他们战斗过的地方,将来会有人们幸福快乐地生活着。


“夏天,”喻文州说,“这是我们的夏天。”




END




————


差不多一年前写的,现在看来有很多不足之处(虽然如今也没有什么进步),剧情应该还可以再展开一点,不过这已经是冒着被主催挠的危险爆字数了……好像是写过最长的短篇了耶,死线给人动力!


背景是东拼西凑冰与火之环太平洋软科幻,但比起设定,主要还是要讲一个关于成长和少年梦想以及男怕入错行男怕嫁错郎选错专业毁一生的故事,两位拯救世界的少年既没有重生也没有异能更没有空间或者修仙就要面对末世副本真是辛苦了!为他们鼓掌!……谢谢观看。


我猜到某些朋友要问什么了,重返荒原暂时不会更新的不要想了

[喻黄]一个永恒的下午

青山为雪:

曾用名《为什么要屏蔽我这么纯洁的PO》


里面的说法都是乱掰的请怜爱po主的智商!


————




喻文州刚醒过来的时候,觉得视野里的光线和正午的太阳多少有点不相称。然后他看到了一双眼睛,往上是鼻子,薄薄的双唇,还有背后摇来摇去的树影。


黄少天俯视着他:“你醒了。”


喻文州眨了眨眼睛,对方颠倒的面孔逐渐清晰起来。他估计黄少天不大可能只有这一句话,于是就躺着那里等着。


“你睡了好久,我在想你到底什么时候会醒。”果然对方继续道。他的眼前忽然出现一个本子,上面横七竖八的写着几个时间点,中间画了两条线。“如果你两点钟之前还没醒,我就准备把你丢这儿不管了。所以你到底为什么会跑到草地上来睡觉?”


喻文州坐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屑。“不知道,”他说,“可能是因为太闲了?”


“好吧。”黄少天伸直膝盖,“还挺有道理。”


两个写完了论文的高年级学长坐在草地上,看着不远处小路上的学弟学妹们踏着铃声往实验室一路狂奔。草坪刚剪过,从路边数第四个喷灌器坏了,从这里往下能看到被树围起来的小路,然后是玻璃花房那样的学院楼;再往东一点是卖冰茶的小推车,车上摆着一篮子花。


他们默默地发了一会呆。黄少天仰望着树梢:“这不是有点无聊吗?”


“难得放个假。”喻文州说。


“随便怎么说吧,不过我看我们还真是闲不下来。”黄少天伸出手指想要把旁边飞舞的蝴蝶吸引过来,不过对方非常高冷地绕场一周飞走了。“好不容易写完论文也没活干,我已经开始怀念实验室了。”


“其实我也有点,”喻文州耸肩,“不过我更不想挪地方。”


黄少天特别同意这个。阳光充足而不刺目,晒得他们从衬衫到靴子都暖洋洋的。这是个让人只想坐在草地上看云的夏日午后。


“你下学期选了什么课?”他随便找了个话题。


“专业课跟你一样。”喻文州不用翻课表也记得很清楚,“还有一门艺术类选修,我在考虑要不要换成小卢这学期选的那门文学。”


“我觉得你最好别挑战那个。”黄少天中肯地说,“那门课每个教授的爱好都不一样,指不定碰上什么奇怪的。昨天我在图书馆碰到小卢的时候,他桌上摆了四个咖啡空杯……好像都被文学作业给逼得神志不清了,上来就问我【我是谁?我还是我吗?我该往哪里去?】”


“他的教授比较喜欢哲学?”喻文州同情地问。


“也许吧。”黄少天一摊手,“我提醒了他一下他的电路作业还没交,分分钟把他拉回现实世界。”


“残酷的现实世界。”喻文州摇了摇头,“他的作业是什么?”


“好像是关于【我是不是唯一的我】这样的命题。”黄少天回忆了一下,“总之看起来还挺神奇——你试过那个查全国有多少同名同姓的网站没?”


“当时郑轩不是把全实验室的人都给查了一遍吗。”喻文州说,“我还真不记得有多少个自己了。”


“不过有也只是姓名一样,又不是完全没差别。”黄少天仿佛忽然对这个话题产生了兴趣,“哪有一模一样的人啊……记不记得那次叶修他弟来学校找他?整个戏剧社都被他们惊呆了,那可真是分不出谁是谁。不过就算像他们那样的双胞胎,也除了长得像再没什么地方像的啦。”


“我猜这个题目可能是需要哲学讨论之类。”喻文州说,“比如平行世界里的我们,不同时空的我们什么的。”


“这个听起来可一点都不哲学。”黄少天评价。


“反正我们又不用去写那个论文。”喻文州往草地上一躺,“不过换我的话,估计就按这个思路写了。”


“我看教授得被你气死。”黄少天说,“我觉得他肯定不想收到一篇写成论文的科幻小说。不过说归说,如果你要写科幻风格的话一定要给我看啊!”


“我又不会写那个。”喻文州哑然失笑,“没那么科幻,说说而已,不是也有平行时空这种理论猜想吗?”


“可能是在别的地方见过,我也有点印象。”黄少天趴到他身边,“总之是什么暂时验证不了,也很怀疑会不会在我们有生之年验证的理论……”


“这个真说不准。”喻文州说,“打个比方,你相信平行时空吗?”


“感觉不是很靠谱。”


“那么你觉得没有平行时空,我就投相反一票。”喻文州晃了晃手指,“现在我们两个有不同的观点了。等到很多年之后——可能我们都已经看不到结果的时候——如果这个问题被证实,那么我们其中的一个人,就做出了完全正确的预言。”


“想想还有点小激动呢。”黄少天咕哝道,“别偷换概念,这只是个概率问题吧?而且被你这么一说,我忽然感觉平行时空也不一定真的就没有了……”


“也许还有许多个我们在其他地方活着呢。”喻文州说,“这么想不是挺好的吗,说不定他们还在完成我们没完成的心愿,比如十七岁周游世界什么的。”


“我才没想过周游世界。”黄少天抗议道,“我只希望把写代码的时间拿出来一点做别的就好了!再说这样不是有点奇怪吗,我可能不是黄少天,只是很多黄少天中的一个黄少天,黄少天0212什么的。”


他看了一眼对方:“你是喻文州0810。”


“像是什么流水线机器人的编号。”喻文州说。


“这么一想就没那么好了。”黄少天摸了摸下巴,“从独一无二的定制变成量产,好没格调啦。”


“至少这个世界上我们只有一个。”喻文州顺着他的思路往下说,“可能其他世界我们没有在这个专业,而是学的物理、化工、哲学什么的。”


“说不定都根本没有在上学。”黄少天说,“做些酷炫的职业,当杀手也不错啊。还有那些世界有没有奇幻风的呢,魔法和剑……”


“越说越远了。”喻文州摇头,“你有没有想过,是那些我们以我们为原型,还是我们是那些影子里的一对?”


“等等,等等。”黄少天伸出一只手,“你怎么也说起绕口令了,这是我的老本行吧?我说平行时空应该不是跟盖橡皮泥一样,拿个模子一扣就是一个吧。哪有这么简单。”


“我猜理型还是存在的。”


“哦,那么说每个我们都可以是模子,也可以是橡皮泥。”黄少天歪头,“反正现在正在思考这件事情的是我们,把我们自己当做模子也没什么问题吧。”


“我倒觉得可以更悲观一点。”喻文州笑了笑,“就像你说的,我们只是随便想想,应该都没什么区别的。我们可能是从模子里扣出来的橡皮泥……”


“而某个世界里存在着一个模子。”黄少天说,“一对模子。话说为什么你这么肯定在哪个世界我们都在一起啊?”


“我有这么说过吗?”喻文州反问。


“不管了,动脑子的人说了算。”黄少天从善如流,“既然现在是这个世界的我们在思考,那么就随便把其他的橡皮泥块也一起假设了就好。提前说好,我还是觉得这个不太靠谱。”


“对。”喻文州点头。


“但是这么脑补一下也挺好玩,左右没什么事情干嘛。”黄少天盯着一支飞过来的青色小虫子看,“虽然夏天的下午不那么适合思考人生,目前我实在也想不出什么别的打发时间的方式来了。”


“最好其他世界的我们都没有这个烦恼。”喻文州说,“不过如果模子有这样的烦恼,是不是所有的橡皮泥都会有?”


“我看不见得。”黄少天比了个捏粘土的手势,“就算一个模子里扣出来的,互相之间也有不一样的呢。有的绿色有的蓝色,有的可能缺一块。我们会是律师,消防队员,园艺师,鱼塘承包商……”


“导演,艺人,”喻文州说,“作曲家,小提琴手。”


“念咒语的术士,穿轻甲的剑客。”


“你最近游戏玩的不少。”


“还有霸道总裁和秘书。”


“什么?”


“没什么。”黄少天岔开话题,“那么假设我们是橡皮泥里的个例,那么模子又是什么样的?”


“模子想必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喻文州说。


“比如像黑客帝国那样吗?”黄少天想到了这个,“大家脑子里面都插着USB接口,一起在虚拟世界里谈恋爱什么的。感觉够特别了吧,可能橡皮泥们都是他们幻想出来的呢。”


“这也太特别了。”喻文州忍不住笑了,“我是说,可能有什么东西把橡皮泥和模子联系在一起,某种感觉之类。就像模子上的瑕疵也会反映到每块复制品上那样。”


“哦哦,你这么说有点意思了。”黄少天说,“不过你这学霸有什么弱点啊,非要说的话,你节奏大师玩的实在很烂……”


“那种东西我已经卸载了。”喻文州从草地上坐起来,“说到这个,你有没有看过《苏菲的世界》?”


“有点印象!”黄少天回忆了一下,“二战集中营,作家,无花果……无花果……无花果什么的。”


“那是《苏菲的选择》。”喻文州无奈道,“我说的那一本,有点像是给小孩子看的哲学启蒙教材,总之到了后来,书里的主角苏菲发现她其实是书里的人物。”


“她不是书里的人物还是什么?”


“是这样,她发现她以及给她讲授哲学历史的老师,都只存在于一本某个父亲写给自己女儿的哲学教材里面。”喻文州说,“那是书中的书。其实想想看,那对父女不是也只存在于作者写给我们的书里吗?”


“这真是科普读物,不是恐怖故事?”黄少天打了个寒颤,“简直毛骨悚然啊。”


“实在不能细想。”喻文州说,“女主角活在哲学教材里,哲学教材的读者又活在我们读到的这本书里……那么读了这本书的我们,会不会也活在别人读到的文字里面呢?”


“那倒挺好玩的!”黄少天脑袋上灯泡叮地一亮,“不过老实说我们的生活挺无聊啊,哪有人会想看这种东西。除非是……我想想,大学生活指南什么的。”


“也可以是参加摸鱼社团的一百零一种方法。”


“理科狗的前世今生。”


“自制下楼取外卖机器人完全手册。”


“校园爱情故事。”


“爱情故事?”喻文州侧头看了他一眼。


“哦,随便讲讲。”黄少天说。他的耳朵有点红。


“那么问题又升级了。”喻文州没拆穿对方,“我们到底是不是真正存在的?”


黄少天戳了戳他的手。“疼吗?”


“不是说做梦之类。”喻文州想了想,“假设我们也是书里的人物,那我们不就是被写出来的吗。”


“你是说,”黄少天总结了一下,“读了存在于书里的哲学教材里的女主角的我们其实也是存在于别人的书里的这种可能性,会让我们自己都变得不存在?”


“被你这么一说忽然就有点不靠谱了。”喻文州承认。


黄少天说:“我们的人生还是挺完整的嘛。”


“其实我们真正知道的只有这个下午。”喻文州抬头看着天空,那里的阳光已经不那么耀眼了。“过去的事情和将来的事情,说不准是不是真的有。”


“你看,咱们的脑子都没烧坏。”黄少天一摊手,“我还记得从小到大所有的事情,记得这学期的成绩单和上次考试的代码题,这总归没错吧。”


“如果你想要写一个人物,肯定不会把他写成没有过去和未来的人对吧。”喻文州说,“某些特殊情况除外……也许那些记忆都是被写进我们脑子的。”


“你这么说还真是让人后背发凉。”


“想象一下,缩小范围。”喻文州说,“还记得我们为什么会说起这个话题吗?”


“因为这个下午我们闲着没事做。”黄少天这次答得很快。


“假设我们是被写出来的人物,而场景就只有这一个下午。”喻文州转过头,“我们周围的一切都是被描述出来的。”


“那可要写不少东西。”黄少天看着周围,“怎么写——我们的草坪刚剪过,从路边数第四个喷灌器坏了,从这里往下看是被树围起来的小路,然后是玻璃花房那样的学院楼?”


“再往东一点是卖冰茶的小推车。”喻文州补充,“推车上也有卖花的,不知道是不是真花。”


“天的颜色,3299CC。”黄少天眯着眼睛瞎猜,“草是8FBC8F,树是238E23。”


“坐在我旁边的是黄少天,或者黄少天0212。”喻文州说,“我是喻文州,或者喻文州0810。”


“感觉这么写的话根本没人想看。”黄少天把头枕在手臂上,“怎么会有谁想要写这样一个无聊的下午啊?”


“也许有些意义。”喻文州躺在他旁边,“也许我们的谈话就是意义。”


“我觉得没什么意义。”黄少天小声说,“还不如那些云有意义。”


云从他们头顶的天空上漂浮过去。地面上没有风,不过也许高空中是另一番景象。那些水滴和光线组成了许多松软的白色图案,然后气流又把它们捏成别的形状。对于小孩子来说,可能光是看着这些云就能度过漫长的一天了。


“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这一个下午。”黄少天又说,“这就是咱们讨论了半天的出来的假设?”


“差不多就这样。”喻文州说,“只是个假设而已。”


“就算只是假设,想到正有人在读着我们的故事,就觉得好奇怪啊。”黄少天眨了眨眼睛,“读到这里的人会不会想到,自己可能也活在一段别人写的故事里呢?”


“照这么说就永远没个尽头了。”


“感觉其实也不坏。”黄少天往对方那里靠了靠,“如果有人想要读我们的故事,说明至少我们还是挺受欢迎的嘛。就算只是一个模子扣出的橡皮泥——就算只是喻文州0810和黄少天0212——就算不是完美理型,只是无数平行时空里我们中的某一对,还是有人会见到这个下午,看着我们闲聊对吧。”


“你把我们这个无聊的下午说得真够高端洋气的。”喻文州笑道。


“明明是你先提起这个话题的。”黄少天撇了撇嘴,“要我说,我们该在这里睡到黄昏,然后买两份熊爪糕回家去。”


“熊爪糕就在故事之外了。”喻文州说。


“但是它在我们的故事里面。”黄少天说,“不是说这个下午没有熊爪糕,我们晚上就真的吃不到了。想想这个,就觉得我们刚刚讨论的都是胡扯的啦。”


“本来也只是假设而已。”喻文州慢悠悠地说,“这个下午都快要过完了。”


黄少天也这么觉得。他们看到树的影子已经被拉长了,叶片中间透过的光不再那么金黄,而是渐渐转变成一种果酱般的浅红色。这个下午过得很快,也许是因为他们说的很慢。他们说了不少日后回想起来的时候,会觉得有点无聊的话题。


“但也应该有点好处。”黄少天说,“我是说,如果这一幕真的是故事里的场景,也不是那么太糟。而且我们其实也根本没法求证这点对吧。”


“我们当然可以随便假设。”喻文州回答。


他们肩并着肩躺在草地上,即将洒落的黄昏余晖像茶渍那样从天际开始泛了起来。黄少天又说:“假如这个下午是真的——只有这个下午是真的——我们就不会消失了。过了一百年也不会消失。等下发现熊爪糕卖光了也没关系,我们起码还是相信等下可以买到熊爪糕的。”


“只要读到故事的人还记得我们的名字,”喻文州说,“我们就还会在这里。”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我们到底讨论出结果没?”黄少天疑惑了起来,“关于这个人生什么的题目。”


“我们没讨论这种东西。”喻文州指出,“我们只是闲得无聊。”


“那如果这是个故事,它会有什么主题?”黄少天问。


喻文州想了想。天上有两片云向对方游去,然后软绵绵地拥抱在了一起。它们乘着缓慢的风,在夕空这面镜子一样的大海里漂向远方。黄少天就躺着他身边,他能感到对方透过衬衫衣袖传过来的细微温度。暮色开始降临,这个下午快结束了。


“一个下午。”他说。


“嗯,”黄少天表示同意,“一个永恒的下午。”




END

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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腹黑鬼畜抖S vs 怪力毒舌大胃王=妖怪夫妇(一般人学不来的恋爱方式)╮(╯▽╰)╭  

这么萌的组合,快来一起走:【冲神圈】

[双花]稻花人

好美的一篇文w很温暖,描写的角度很新颖很可爱啊!w好棒啊好喜欢!

青山为雪:

戏剧社例会备忘录的梗衍生,稻草人乐乐和旅行鸟大孙。


不科学的童话故事,不要太较真……


————




01


张佳乐是一个稻草人。


稻草人有这么正经的名字一点都不奇怪。天天上房揭瓦的灰猫叫老喵,河对面的狗兄弟俩叫大汪二汪,稻草人可比它们都更像人。他穿着剪掉袖子的旧衣服,戴着草帽,双手伸的笔直,背也挺的笔直,站在一望无际的麦田边上。


和这块土地上,乃至更远田野里的那些同类们相比,张佳乐不算是一个很凶的稻草人。他没有很高,手臂上薄薄的稻草也不会把袖子撑得鼓起来,但他依然比任何稻草人都称职;一把鸟枪挂在他的肩膀上,那些鼓噪的乌鸦最害怕瞄准镜的模样和火药的响声。


虽然这把枪已经开不出火了。


张佳乐一般不睡觉。他的眼睛是贴上去的,一头还连着个没剪断的扣子,边缘毛毛糙糙,显得十分深情。他看不到太阳升起的样子,每天地平线上开始浮起雾蒙蒙的光,草尖上的露水一眨一眨的时候,他就知道早上到了。虫子聊天的声音小,但是他们人很多,混在一起叽叽喳喳得像一片大地上的云。鱼们更喜欢写诗,没有告白对象只能念给自己听,河边离这里有点远,就能听到水边一串有节奏的咕噜声响个没完。一天里到处都是这样热闹的声音。


等到了傍晚,该回家的就都回家去,稻草人仍站在那里,面孔朝着落日的方向。离他最近的几根麦子经常嘀咕,说他望着西面的造型特别文艺。张佳乐其实没什么感觉,他被摆在这里,就只能看他能看见的那些东西。


他看到大地上的麦田是一种颜色,天边的夕阳是一种别的颜色,云里面的远山又是一种颜色。秋天之后是冬天,雪盖住了所有的东西,也沉沉地压在他的帽子上,日子又冷又明亮。冬天之后是春天,小河里的冰叮叮当当地流走,偶尔会下点雨,稻草人的衣服被打湿,很快又在温暖的风里变干了。晨曦和落日走走停停,还是那不变的模样。


夏天到来的时候,一只鸟停在了张佳乐的肩头。




02


鸟的名字叫孙哲平。


张佳乐不知道他的种类,但他和那些成群结队、吵吵闹闹的乌鸦不一样。他有矫健的灰白色翅膀,锋利的爪子,一双沉稳的眼睛。比起乌鸦漆黑油亮的模样,他的羽毛有一些东倒西歪地戳着,沾了泥土,就像从很远的地方来。他独来独往,是个旅途中的战士。


他们第一次碰面那天,张佳乐正用一成不变的姿势眺望着夕阳。地里有几只小土拨鼠觉得他的样子很帅,也在他脚边摆出一模一样的姿势,看上去就像一排插在田里的番薯。


张佳乐其实不怎么想看落日,他早就看腻了,但他的背是笔直的,他不能回头。


然后他看见了一只鸟,从夕阳里面飞来。快要沉没的日光把一切都照的模模糊糊,只有他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起先逆着光的鸟是个像乌鸦的黑影子,离得近了才看得清楚;他不怕稻草人跟他肩上的旧枪,扑着翅膀停在了张佳乐的肩膀上。


张佳乐犹豫着要不要打招呼。


“我是孙哲平。”那只鸟先说话了,“你叫什么名字?”


稻草人说:“张佳乐。”


这种感觉挺新鲜的,他想。乌鸦们都很怕他,作为一个称职的稻草人,他不能去找他们聊天。但这只新来的鸟不是乌鸦,他觉得应该没什么关系。


孙哲平看起来有点疲倦,他在稻草人的肩膀上踱着步子。张佳乐感觉脖子上痒痒的,有什么东西扫来扫去。


“那是什么?”他问。


孙哲平告诉他:“一朵花。”


稻草人不太知道花是什么。河里的鱼讲过,土拨鼠太太也说过,但他还是没见过。旅行的鸟把那朵花叼起来,飞到张佳乐面前给他看。那是一朵有点蔫的小花。


“这是红色的花。”孙哲平跟他讲。


夕阳也是红色的,稻草人想,这朵花看起来那么小,像是从天空上剪下来的一个角。“我把它别在你的帽子上吧。”孙哲平说。


稻草人的帽子上有了一支花。他和远方来的鸟就这么认识了。




03


孙哲平在这片麦田里住了下来。


他白天的时候会飞到别的地方,去那清凉的树阴里或者更远的山上,而傍晚时分总会飞回来。张佳乐原本不喜欢看日落,但现在日落里总有这只鸟的身影。他觉得看着一个方向也没那么无聊了。


新来的鸟成了田地里的话题。麦子在议论他,土拨鼠在议论他,河里的小鱼们给他写了诗。


“一朵花,两朵花,”小鱼说着,“好多落花。”


张佳乐在心里哼着一首关于花的小调,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诗句编进歌词里。


“他的眼睛好像大海的颜色呀。”小鱼们叽叽喳喳地说。


“大海是什么颜色?”张佳乐问。


小鱼也说不出来,一个问另一个,最后有条小鱼姑娘说是妈妈讲过的。“她听外婆说的,”小鱼姑娘说,“外婆是听外婆的外婆说的。大海很大很大,很蓝很蓝,很远也很美。”


张佳乐说:“他眼睛也没那么大啊。”


“但是很深很深,”小鱼们你一句我一句,“看不到底,也看不到边……”


稻草人觉得自己根本理解不了小鱼诗人们的脑回路。


晚上孙哲平飞回来之后,他就去看他的眼睛,但还是不太明白那个比喻的用意。这次鸟带回来的是一朵成串的紫花。


“这是紫色。”孙哲平说,“但不是很紫。说是蓝的也可以。”


他把花戴在稻草人的头上。这些脆弱的植物被摘下来之后,很快就会枯萎了,每隔几天鸟就会衔来新的花。张佳乐的帽沿上总有不同的颜色。


“你见过大海吗?”张佳乐问他。


“见过。”孙哲平落到他的肩膀上,“没别的,只有很多水。其实没有小鱼他们说的那么好。”


他似乎听到他们的议论了,这让稻草人感觉有点不好意思。


他戴着那支花,眺望着雾气里紫色的远山。这世界上有那么多的颜色,就像有那么多的花一样。他以前不知道那些都是什么,现在却懂了。




04


稻草人问:“你从前都待在什么地方?”


夕阳下的鸟歪了歪头,先把叼着的金黄小花放在他得帽沿边。“很多地方,”他说,“有翅膀的话,旅行不是件难事。”


“听起来真不错。”张佳乐觉得自己闻到了花香味,虽然他其实不太知道“闻到”是什么意思,“总比待在一个地方好得多。”


“这里也很好,”孙哲平跳上他的肩膀,“我喜欢这里。”


可我看着同一片风景的时间已经这么长啦,张佳乐想。


他说:“能给我讲讲你旅途上看到的东西吗?”


旅行者想了想,给他讲起了一个故事,关于森林里的黏网和猎枪。张佳乐听着,总是忍不住要提问,孙哲平就用翅膀轻轻拍拍他的帽子。有几只小土拨鼠围了过来,耷拉着耳朵安安静静地听。那是些在麦田居民们听来惊险刺激的情节。


“旅行途中总会遇到一些想不到的麻烦。”孙哲平讲完了故事,这么总结道。


“你被树枝挂住的时候,”稻草人问,“不会很疼吗?”


他的帽子又被拍了一下。“那也是旅途中不可缺少的东西。”抖了抖翅膀的鸟说。


从此张佳乐喜欢上了听故事。小鱼们以前开的那些家长里短的诗会他不怎么爱听,可他很想知道他看不到的那些地方发生过的传说。


“今天也再讲一个吧。”他总会这么说。


孙哲平其实不是那么擅长讲故事,一些本应该激动人心的情节,他常常会干巴巴地一句话带过去。像刀子一样的雨滴,积云上空的雷电,一望无际的荒漠,能把羽毛烤焦的太阳……稻草人觉得这些十足稀奇又可怕,听上去就特别危险,值得被写进传奇故事,或者让小鱼们编成歌谣来唱。


但讲故事的鸟从不这样想。因为那是他自己的经历,或许他不觉得那些勇气有多么了不起。他只是像个旅行者那样,一直飞下去,飞过所有的艰险和苦难。


“你为什么要旅行呢?”张佳乐问。


“因为我有想找的东西。”孙哲平说。


张佳乐觉得他真是含糊其辞,不太像平时作风。他想了想,继续问:“那你又为什么要留在这里?”


“因为比起不停寻找,”孙哲平说,“在路上遇到的东西才是值得珍惜的。”


他落在了稻草人的肩上。星星开始从黑暗的天空上显现,就好像有人在夜幕上戳了一个又一个小孔,穹顶背后的光从里面透出来。稻草人听说,那些星星在很远的地方,比田野尽头的村落还要远,比长着翅膀的鸟可以飞到的最远的地方还要远。“我也不能找到那些星星,”孙哲平这么说过,“这个世界那么大,飞一辈子也到不了尽头。”


可还是有很多地方能去,张佳乐想,那就足够了。一个稻草人是去不了天边的。


但他仍然有那些别在帽沿上的小花。他很高兴自己是一个拿着枪的稻草人。




05


稻草人从老喵那里学到过一年四季的意思。


麦田变成金黄色的时候是秋天。树上的蝉都睡过去,天气渐渐变冷,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冬天就到了。大地铺满雪白,空气干燥松脆,太阳的光没有温度地照耀下来,将这一切结束的是新的年份。春天随着河面上破开的冰层到来,带来麦田里新的居民,大地黑漆漆的面颊从融化的雪里露出,夜空上北斗的柄指向东方。


可夏天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老喵也没有讲过这件事。


来自远方的鸟第一次为他送来花朵的时候,张佳乐觉得,也许这一年的夏天就从这里开始了。夏天不只有虫子学校的毕业演唱会,不只有将视线都扭曲的热浪,不只有浓的好像要滴落下来的绿色——还有很多别的颜色,很多开在这个季节的花,很多保存期限短暂,却能让你永远记住这段时光的东西。


“这个世界上有多少种花呢?”有一次土拨鼠问。


张佳乐想了想他帽子上的那些住户们。“一百种,”他不确定地说,“也许两百种吧。”


他觉得这个数字听起来很多了。晚上孙哲平回来的时候,稻草人问了他这个问题。


“数都数不清的多。”旅行者是这么说的,“世界上的新东西总是出现。有时候它们都不是新的,而只是我们没见过的。就算这样,也没有谁敢说自己了解世界上的一切。”


“我们只要懂的一些事情就好啦。”小鱼诗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好人会有好运气,做坏事就要被惩罚,快乐的时光很短,离别比相聚更多,遇见喜欢的人很不容易,说再见的时候不要哭……”


张佳乐觉得最后一句太不可靠,鱼本来就是不会哭的嘛。


小鱼们讲着讲着就游远了。孙哲平说:“要说很多花的话,我有见过那种花海。”


“花海?”张佳乐不太明白,“花和大海?”


“像大海一样多的花。”旅行者顿了一顿,他不擅长讲故事,可他努力为稻草人描述着那个场面,“看不到边,到处都是花,开着的花。橘子红和孔雀蓝,金黄跟铁线紫,还有像雪一样的白花,铺满在大地上——你会喜欢那里的。”


“啊,真想去看看。”张佳乐叹了口气,“如果能去看看就好啦。”


他并不觉得身为一个不能走路的稻草人有什么不好的。有时候他会羡慕那些长着翅膀的鸟们,甚至是聒噪的黑漆漆的乌鸦;他们可以一直飞,飞到很远的地方,看到很多很多奇迹。虽然他遗憾自己看不到那些故事里的景色,但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拥有一些东西的时候,一定也会失去另一些,没人能得到全部的好运气。


“那很适合你。”孙哲平说,“麦田也很适合你。你是个好稻草人。”


“谢谢。”张佳乐真心实意地回答,“你也是个好旅行家。”


今天他帽子上的小花是粉红色的。




06


这一天,孙哲平忽然说:“我就要离开这里了。”


那时候落日还露出一个边在远方山脉的轮廓线上。有些麦田里的居民不能盯着太阳看,他们会被光刺伤,以至于疼得流泪。张佳乐从不担心这个,他的眼睛不惧怕光芒。但今天他看着夕阳,感觉那比平时多出了一些让他不习惯的东西。


他的眼睛有点酸,这让他更像个人类了。


“我的翅膀受过伤。”旅行者说,“我已经不能再飞到很远的地方了。原本我想回到家乡,却在这里多留了一个夏天。”


“你该早点走的,”稻草人想转头看看,他第一次非常希望自己能做到这件事,但他还是没法回头。“秋天会更冷,你的翅膀没关系吗?”


“这没什么,慢慢飞,总有一天可以回去。”孙哲平说,“再远的路,也是这样一点一点飞过来的。”


“那你还会回来吗?”张佳乐问。


“我不知道。”旅行者这么说。


他总是这样,不会说谎,也不会给出实现不了的保证。稻草人曾觉得这是一项可靠的特质,现在却觉得,他也许会更想听到一句安慰。


他们在一起度过了多么好的日子啊。


“但如果我能做到,我会回来的。”孙哲平又说,“我很喜欢……这里。这是我度过的最好的一个夏天。”


“对我来说也是。”张佳乐回答。


他忽然间说不出话来了。拍着翅膀的鸟从他旁边飞出来,拖着一条他从没见过的东西——既像是彩虹,又像每天路过麦田那个小姑娘头上戴着的丝巾;许多花被结在一起,编成了一条长长的毯子,它在黄昏的光里闪烁着无数颜色,就像是梦里才会见到的景象。


“我把它披在你的身上吧。”孙哲平说。


稻草人想起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会儿来自远方的鸟带着一支红色的花,说:“我把它别在你的帽子上吧。”


花的毯子被披在了稻草人身上。张佳乐看不到自己的样子,也许看上去有点奇怪,但他觉得自己会非常喜欢这一刻的画面。他有了橘子红和孔雀蓝,金黄跟铁线紫,雪一样的白花洒满他的肩头。他得到了世界上全部的颜色。


也许这些被摘下来的花会很快死去,它们会失去光泽,变得枯萎,只将遗体留在稻草人的衣服上。也许他再也不会像今天一样得到满身繁花,来为这个夏天送别,但至少在这个时候,他把整片花海披在了身上。


他的朋友为他送来了永远没办法看到的景象,这珍贵的、一生一次的礼物。


“我想你说不定会喜欢。”旅行家不确定地歪了歪头。


“我很喜欢。”稻草人笑了起来,“简直不能更喜欢了。谢谢你的花。”


这个夏天从第一朵花戴在他帽沿上开始,在一百朵花披在他肩头的时候结束。这个夏天里有长着翅膀的旅行家,有那些难以忘记的故事,有金黄云霞、山峦上灰紫的雾气、碧绿的田野、还有染满天空的红色夕阳。


“我会一直记得这些的。”张佳乐说,“我会一直记得你。”


而旅行者已经飞走了。他飞向与落日相反的方向,稻草人就这么眺望着夕阳,一边想象着他的身影是如何没入黄昏余光的。他没法回头看。他很庆幸自己有着笔直的脊背,还有用布缝成的、不会流泪的眼睛。




07


“所以,”土拨鼠问,“真的有那么一个旅行家吗?”


“真的。”稻草人说。他刚有了一次长长的午睡,现在还有点困。很久之前,他在夜里也不怎么睡觉,但时间会改变很多东西。


他仍是一个称职的稻草人,站在一望无际的麦田边上,仿佛要永远这样站下去。


“我妈妈听外婆说的,外婆是听外婆的外婆说的。”土拨鼠小姑娘继续道,“她说那个旅行家很厉害,每天都会送花来。”


张佳乐隐约觉得在哪里听过这个句子,也许是那些曾经的小鱼们,他们说起大海,说大海像什么……是什么呢?


“是有那么回事,”他懒洋洋地说,“很久以前的事情啦。”


“那他还会飞回来吗?”土拨鼠眨眨眼睛。


“虽然他还没回来过,”张佳乐说,“但也许吧。”


“我好想见见他啊。”土拨鼠摇了摇脑袋,她还处在充满幻想的少女时期,“我听说,那时候他带了好多花来,漂亮极了……”


稻草人望着远方山边的夕阳。天空的尽头始终有雾气,就像很久之前那个夏天的一切,那些记忆仍然十分清晰。有谁哼着一首关于花的小调,有谁讲了一个又一个旅途中的故事,有谁觉得星星像是天幕上被戳出的印痕,有谁把繁花披在他的肩上,他失去了一些东西,明白了一些道理;快乐的时光很短,离别比相聚更多,遇见喜欢的人很不容易,说再见的时候不要哭……他看到金黄云霞、山峦上灰紫的雾气、碧绿的田野、还有染满天空的红色夕阳。


他又回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常常会想起那个时候。旅行的鸟从遥远的地方飞来,把一支红色的花放到他的帽子上。


“那是很好的日子吗?”土拨鼠问。


“是的,”张佳乐说,“那是一个最好的夏天。”




END

【叶神生贺】苏黎世的一天【国家队有毛病番外】【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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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六五四三二一。:

叶神生贺


一个番外,苏黎世的一天 【上】【下】


A day  of 苏黎世


妈的智障的日常




 


无cp向段子


纯生贺+段子






30.


苏黎世的晚上,叶修刚刚打开电灯,就被拍了一脸的奶油。


“……”


他还没来得及抹掉奶油,就被忽如其来的事故吓了一跳。


藏在房间的一伙人猛的冲了上来,抬着叶修进了包间。




31.


包间里明显布置过了,叶修刚一落地脚下面就是一个巨大的气球。


“砰!”


一连串的气球爆炸声。


一群人看着叶修脚底一滑渐行渐远,脚边一串气球爆炸了的皮。


最后一头撞在了墙上。


周泽楷:“……”


张佳乐捂嘴:“不笑……我不笑……”


喻文州叹了口气:“忍住真辛苦。”


黄少天憋着气满地打滚。




32.


喻文州:”吃个蛋糕吧。“手里端着一盘子糕点过来,张佳乐刚好拿起一个。


“不是什么青椒的?”


喻文州点头。


张佳乐安心的咬了一口。


“……”


“水……!!!”




33.


喻文州:“芥末的。”




34.


修堤防的看了他们一样,选了一个最其貌不扬的。


“……你们要谋杀领队?”


喻文州笑眯眯。”怎么会呢,要谋杀肯定不会这么轻快啊,是吧。“


一群人点头。


叶修浑身一抖,把自己往沙发里缩了缩。


“你们大晚上的把哥拖出来就是告诉我你们不会谋杀我?”


“……我靠老叶你都在想什么啊我们可是……唔唔唔!“


孙翔手疾眼快捂住黄少天的嘴


拖了下去。




35.


那场景


那声音


那表情


就跟受鞭刑一个样。




36.


张新杰抬手看了看表,跟喻文州用口型说。


还有半小时。“


喻文州心满意足的回头。


这才发现原来叶修……和剩下几个已经昏睡在沙发上。


一群人跟叠罗汉一样压在一起。


张新杰很无奈的擦了把汗。


自己好不容易熬次夜,这群人还真是靠不住。




37.


喻文州挨个晃醒睡着了的人,王杰希睡懵了一抬头,愣是把自己头发给晃出了骑在扫帚上迎着台风的错觉。




38.


那边张新杰也不好过,唐昊不知道是不是饿了,半梦半醒之中一口咬在了张新杰袖子上。


“……”




40.


五分钟。


喻文州开始默数。




41.


“到点了!”


随着喻文州的声音响起来。


叶修被吓的差点跳起来。


“啪!”


然后四面八方忽然飞过来一堆奶油。


正中。


叶修:“……”


叶修抹掉脸上的奶油。


然后被李轩一手按在了蛋糕上。




42.


“老叶生日快乐!”


谁拉响了爆花,瞬间飘满了整个房间。


叶修无奈的说:“你们就为了给我过个生日?”


“要不然呢。”


有人反问他。




43.


叶修理直气壮的一伸手。


“那礼物呢?”


黄少天跳出来一巴掌拍他手上,疼的叶修嗖一声缩回手去。


“喂喂喂这不就是礼物嘛你还想要什么?”




44.


肖时钦笑了一声。


“那我们把苏黎世的冠军拿下来,给你当生日礼物好了。”


叶修轻笑。


“好啊,世界冠军们。”




45.


叶修抹掉了奶油,


忽然抓住枕头


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正在打瞌睡的孙翔被第一个命中。


然后是喻文州,李轩……


一片狼藉。


要是现在有服务生进来准得报警。




46.


一群家伙满脸奶油的躺在地上。


叶修眯起眼睛来拿枕头遮住脸。


轻声说了一句。


“谢谢。”




47.


谁都没说话。


一直到周泽楷皱着眉头咬下一个蛋糕。


喻文州一转身没能拦住。




“……那个是辣椒的。”




48.


第二天国家队停训了一天。


一群人打扫房间去了。




49.


叶修,生日快乐。




50.


仅以我微小的愿望


祈求神保佑你


在那个遥远的次元中


继续站在荣耀之巅。



药庙诗(木兰诗)

哈哈哈哈哈黑遍联盟系列好有爱x

七六五四三二一。:

 黑遍全联盟,我庙中心向。






唧唧复唧唧,黄少唧唧叽。

不闻喻队声,惟闻黄少吵。

叽叽叽叽叽,唧唧唧唧唧。

小卢后面跑,黄少前面追。

兴欣抢boss,蓝雨闹唧唧。

材料十二种,种种在兴欣。

黄少拿流木,抄起橙装剑。

唧唧又唧唧,叽叽还叽叽。

轮回男神教,全是老司机。

霸图全壮汉,奶爸会暴击。

微草吃药丸,我庙最牛逼。

但追叶修去,一路唧唧唧,不闻喻队苦苦唤声,但闻君莫笑直开嘲讽。

拔出剑客剑,用起三段斩,不闻小卢拼命追赶,但闻叶修又上蹿下跳。

轮回周泽楷,无口又美丽。

微草王杰希,两边对不齐。

联盟冯主席,赶紧抚心口。

霸图韩文清,韩队我错了。

我庙最牛逼,我庙压他教。

我庙最帅气,我庙打死了他药。

黄少唧唧叽,三段斩加一。

喻队闻黄归,上线接材料。


小卢闻黄来,登上流云忙。 


黄少一头红,血槽空空补魔忙。


唧唧复唧唧,叽叽还叽叽。


黄少嘴不停,喻队拿耳罩。


脚踩电网线,手飞敲键盘。


登陆砍他药,下线吐他槽。


郑轩压力大,李远不太想说话。


小卢很开心,喻队眯眼睛。


黄少唧唧叽,对面他药已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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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变大眼★

整理了下文件夹自己掖着的图原来有这么多,从整整一年前到昨天画的都有(……。

图屯太久不晾干一下,就都成霉历史了。于是还是抽几张混下更……

基本是按时间最近→早期的顺序

※全是稿子图,不提供转载和私印物品授权哦请谅解><

其实你们说第一张像光○的时候我的心好痛说明我的千人一面一人千面还没治好(本来就没治好